## 第138章 满目疮痍
天还没亮透呢,陈六就已经蹲在旧路面边上开始数坑了。他这人有个毛病,数数的时候嘴里会念叨出声来,声音不大,跟蚊子哼似的,但凑近了能听见。我看见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北侧那些填平的坑面一个一个点过去,点了大概小半圈,忽然停住,皱着眉头往回倒了两三个,又重新点。
我没催他。我坐在旁边的干土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头还是肿的,比昨天消了一点,但看着还是像两根小萝卜。干血痂从伤口的边缘往中间缩,有些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薄得跟纸一样。我试着弯了弯手指,中指弯到一半就有点疼,就没再使劲。
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落星原这一片地皮被血泡过又被元气润过,现在就是这种味道,不臭,但也不怎么好闻,像下雨天捂着没干的旧衣裳。
陈六数完了北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腰不好,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每次蹲久了起身都得扶着膝盖缓半天。他扶着腰挪了几步,走到南侧那边,又蹲下去,继续用手指头点。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又白了好几根,才三十出头的人,比我大三岁,看着都快赶上四十的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终于数完了,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自己呲了一下牙。
"北侧一百四十三个。"他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在嘴里把数字又过了一遍,"南侧九十八个。加上裂缝两边那些零散埋的,总共三百一十七。"他又停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沉,"三百一十七具人尸。"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没接话。三百一十七,这个数不算大,放在战报里可能就一行字,但我知道陈六数的这个数只算埋在旧路面附近的人尸,那些被妖兽拖走的,被地裂吞进去的,被火燎得只剩一把灰的,都算不进去。我估计实际死的人数得往上翻几倍。
"妖兽那边呢?"我问。
陈六摇了摇头:"没数全。我沿裂缝两头走了三趟,能看见的干涸印子加一块,不下一千处。有些叠在一起的,根本分不清是几头。但往少里说,一千是有的。"
一千处妖兽的干涸印子。我脑子里大概估了一下,人族这边修士不算凡人,战死的怎么也得两三千往上,妖兽那边少说四五万。这个比例搁在战局里不算亏,但亏不亏的,死了就是死了,账本上那行数字往下跳的时候可不会跟你商量划算不划算。
"三百一十七个。"陈六又念叨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我之前听你说过一嘴,说每死一个人,总负债就往上涨。那这三百一十七个,在你那账本上是咋记的?"
我换了个坐姿,屁股下面的干土有点硌人,我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稍微平一点的地方。手掌还是摊着,我用大拇指的指甲刮了一下食指上翘起来的血痂皮,没刮掉,就作罢了。
"每一笔都记了。"我说,"没集中在一页上。你翻我账本的话能看到它们散在各处,东一页西一页,看着乱七八糟的。每一条记录都是在人断气的那一刻写上去的,记的是一个净差值。"
"什么叫净差值?"陈六问。
我想了想怎么给他说明白。陈六这人念过几年书,但不怎么懂这些元气账目的弯弯绕。我尽量说人话:"就是拿这个人一辈子该还给天地的那部分元气,加上他已经攒在身体里的那些,再减去他活着这几十上百年消耗掉的那部分,最后剩下的数。这个数如果是正数,他死了我就记一笔进账;如果是负数,就记一笔欠账。"
陈六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那一般人都是正数还是负数?"
"得看人。"我说,"种地的凡人,没修过行的,活着消耗的少,一辈子吃穿用度折合成元气没多少,死了肉身腐坏还能还回去一小部分,净差值基本都是正数,虽然不多。但修士不一样,修到一定境界的,身体里攒的元气多,活的时候消耗也大,吃丹药啊吸收灵气啊都比凡人多得多,净差值有时候是正有时候是负,看各人造化。"
陈六点了点头,又追问:"那这次这三百一十七个,总账上是啥数?"
"战后统了一下。"我说,"这三百多笔净差值加在一起,是我账本上这个月最大的一批进账。总负债的数字往下掉了一截。"
陈六站起来,走到主裂缝边上蹲下,把手掌按到地面上。他按得很实,五指张开贴着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行数字昨晚没再跳了。"
"嗯。"我说,"每次埋完一个人,它往下跳一小截,七天内跳了三百多次。你埋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它就已经回到开战前的水平了。后面再想让它降,就得靠种树和修地脉了。"
陈六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扭头看我:"种树能降多少?"
"慢。"我说,"非常慢。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总负债降幅会小得你几乎感觉不到。每次变动取决于落星原地脉自己恢复得有多快,地脉恢复一分,债务抵消一分。这事儿急不来。"
我从干土上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我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针扎一样的麻劲儿过去。陈六还蹲在裂缝边上,我绕过他,沿着那道主裂缝的边缘往东走。
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一些。最宽的地方大概有一臂多,窄的地方也能伸进去三个手指。我蹲下来看了看裂缝壁面,润土已经往下渗了差不多一臂深,壁面上开始出现一层极薄的浅绿色菌丝,毛茸茸的,像墙壁回潮长了青苔,但这个青苔颜色很浅,几乎是半透明的,日光一照能看见里面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纹路。我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软乎乎的,带着点潮气,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绿粉末。
我继续往前走。日光升起来了一些,把我的影子拉在身后,灰褐色的地面上开始泛暖色。走了大概三四十步,到了铁橡树跟前。
铁橡树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底部那道旧断口的边缘颜色在变深。之前是枯白色,现在往深褐走,我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树皮,一股潮气从树皮底下往外渗,顺着纹路的方向慢慢散开,像一块冻肉解冻之后往外渗水。树皮底下的木质温度比周围的土高不少,摸着微微发烫,像刚被太阳晒透了的旧木料。
我贴着树皮停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那股潮气一直没断,持续地往外渗,贴着掌心感觉凉丝丝的,但底下又透着暖意。这说明树根没死透,地脉的元气正在顺着根往上送。我把手收回来,掌心里沾了一层褐色的水渍,我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往回走。
陈六还在原地蹲着,见我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还挖坑吗?"
"不挖了。"我说,"剩下的那些坑以后再填。今天开始种树。"
"种什么树?"他问。
"随便什么。"我说,"只要是能活的就行。坑面上那层土已经被元气润透了,插根棍子进去没准都能发芽。"
陈六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插棍子发芽,这话听着就玄乎。"
我说:"你试试。"
他摆摆手:"行吧,种什么你说。我去拿树苗。"
"不用拿。"我说,"我有种子。"
我蹲下来,手掌贴着主裂缝边缘的润土,闭上眼睛,把丹田里那粒暗青色光点往下引。它顺着经脉走了一遭,从我掌心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位置渗出来,一粒一粒的,比米粒还小,泛着暗青色的微光。每放一粒,我就沿着裂缝走两步,在最近的一个填平的坑面上方停一下,让种子落下去。
种子落在坑面上,顺着弧面滑进去,渗进土里之后就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它在底下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滴进一碗清水里头,悄没声地往外晕。我沿着裂缝走了一圈,大约放了五六十粒。到后来掌心伤口那块有点发酸,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我就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甩了甩手。
陈六在旁边看着,也没催我。他靠着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旧路碑,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说那些死的人里头,有没有我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我站直了身子看他:"我不知道。"
"应该有几个。"他说,"我认识的跟着北边那支队伍的有三四个,连名字都叫不全,就记得一张脸。"他把干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你说那账本上记的是净差值,那名字呢?名字记不记?"
"记。"我说,"每一条记录旁边都附了一个名字。有些名字我认得,有些完全不认识。"
"我要是死了,"他说,"你那账本上会写什么?"
"写你叫陈六。"我说,"净差值算完,该记多少记多少。"
他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干饼揣回怀里:"那行,别给我记成负的就行。我活着的时候也没怎么糟蹋东西。"
我没接他这个话茬,继续沿着裂缝走了一圈,把剩下那些坑面都补上了种子。最后一粒种子放下去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白花花的阳光直直打下来,晒得我后脖颈有点发烫。我蹲在旧路面边缘,看着面前那片坑面。
变色了。
从灰褐往深褐走,然后深褐里头开始冒出极细的白丝,一小簇一小簇的,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白丝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绒光,风一吹微微晃着。旧路面上那些之前冒出来的小叶子这会儿已经有一指长了,绿得发亮,日光底下明晃晃的。主裂缝边缘那层润土也在变深,像一块布被水浸透之后慢慢阴干,颜色均匀地沉下去。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刚才放种子又耗了不少元气,这会儿胃里空得慌,隐隐有点冒酸水。我揉了揉肚子,没动,还想再坐一会儿。
这时候远处过来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的后生,肩上扛着铁锹和水桶。老头我认得,是落星原南边种果树的农户姓刘,他那片果园被妖兽踩平了,但人还活着。年轻后生没见过,可能是他儿子或者徒弟。
老头走近了看见我俩,先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戳:"沈先生,陈小哥。我寻思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说:"刘叔,你果园那边怎么样了?"
"还剩两棵枣树活着。"他摇摇头,"别的都没了。不过地还在,地又跑不了。"他看了看面前那些填平的坑面,"你们这是种东西呢?"
"对。"我说,"刚放完种子。"
老刘蹲下来看了看坑面上的白丝,用粗糙的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这啥种子?我种了四十年地没见过冒这种白丝的。"
"元气种子。"我说,"说不上叫什么名字,能活就行。"
老刘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招呼那个年轻后生把水桶放下,两个人开始帮着往坑面边缘培土,动作很轻,像在给刚栽下去的苗子盖土被。年轻后生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很麻利,一看就是种地的熟手。
陈六也站起来,走过去跟他们一块干。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三个沿着裂缝两侧培土、浇水、拍实。陈六腰不好,蹲一会儿就直起来捶两下,老刘看见了就说你歇着我来,陈六说不用,然后继续蹲下去。年轻后生偷偷笑了,被老刘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干活。
日光从头顶慢慢往西偏了一点,影子开始往东边拉长了。我坐在地上,看着坑面上的白丝越来越多,有些已经长成细细的芽尖,顶着一点深绿色的帽儿。
我把手抬起来又看了看。血痂掉了两块,新皮又长了一些,指尖碰上去微微发痒。陈六从那边干完活走过来,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累得直喘气:"你那种子到底种的什么玩意儿,白的绿的往外冒,看着跟蘑菇似的。"
我说:"你要是饿了可以挖出来尝尝。"
他白了我一眼:"你咋不尝。"
"我手疼。"
他没理我,往地上一躺,后脑勺枕着手,看着天。天很蓝,一片云都没有,日光把旧路面照得暖洋洋的。
我也往后一仰,躺在他旁边。干土硌着后背,但不难受,反而有一种踏实感。我闭上眼睛,能听见老刘和年轻后生还在远处浇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一会儿陈六说:"明天还种?"
"种。"我说,"明天把剩下的坑面都种上。"
"种完就完了?"
"种完还得修地脉。"我说,"地脉修好了,那行数字才能继续往下掉。"
"多久能修好?"
"不知道。"我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看它自己。"
陈六沉默了。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我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我转回头,看着天空。日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远处那片绿还在往外扩,从裂缝边缘一点一点地浸过去,像水洒在干透了的地面上慢慢洇开。
落星原的绿,今天又往外扩了小半丈。
我躺了一会儿,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陈六听见了,眼睛都没睁,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饼递过来。
"啃两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但还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