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湍急的水声渐渐被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取代,仿佛有万千只蜜蜂在岩层深处同时振翅。
水流的速度明显放缓,不再是之前的狂暴冲刷,变得平缓,甚至带着某种黏腻的滞涩感。
陆离从刺骨的冰凉中挣扎着稳住身形,脚下踩到了坚硬的河床。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珠和污渍,睁开眼睛。
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但洞壁并非寻常岩石,而是一种类似琉璃的结晶体。
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幽幽的蓝光之中,光源来自洞顶垂落的无数细长晶簇,它们如同倒挂的冰棱,尖端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散发微光的蓝色液体,落入暗河,将平静下来的河面染成一片诡秘的湛蓝。
空气湿冷,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像是金属锈蚀混合着陈年苔藓的奇异味道。
老瘊就趴在不远处的浅水里,剧烈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蓝光的河水。
阿夯庞大的岩石身躯也搁浅在浅滩上,它体表那些被孢子侵蚀的裂纹在蓝光照射下显得更加黯淡,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但至少,它还能缓慢移动。
“咳咳……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老瘊撑起上半身,眼神有些涣散。
陆离没回答,他的目光瞬间钉在了老瘊的后颈。
水流冲刷,老瘊后颈的衣领彻底散开,露出了那片皮肤。
那朵粉红色的肉灵芝,在幽蓝光线下,搏动得更加明显了!
它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几根淡粉色菌丝像触手般微微伸缩,周围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更多细密的、蛛网般的淡粉色纹路在缓慢蔓延。
“别动!”陆离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左手铁钳般按住老瘊的肩膀,右手不顾污秽,直接探向他后颈,手指粗暴地拨开那片皮肤周围的污垢,将肉灵芝整个暴露出来。
入手的感觉,不是皮肤的温热,而是一种湿滑、冰凉、带着轻微搏动感的异样肉质触感。
“嘶——!”老瘊被按得一疼,这才迟钝地感觉到后颈的异样,“陆……陆小子,你摸我脖子干啥?痒……有点痒,还有点麻……”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挠。
“别碰!”陆离声音更厉。
就在这时,老瘊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又骤然扩散,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迷茫和恐惧交织的神情。
“光……好亮的光……娘?是你吗娘?你怎么……你怎么长出翅膀了?”老瘊对着空无一物的蓝光溶洞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痴迷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也毫无所觉,“嘿嘿……飞……飞起来了……”
“老瘸!醒醒!”陆离用力拍打他的脸,触手冰凉。
老瘊仿佛没听见,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蓝光晶簇,双手却开始无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抓挠,先是胸口,然后是脖颈,动作越来越用力,指甲划破皮肤,渗出血珠,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发出“嗬嗬”的傻笑,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虫子。
“阿夯!”陆离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紧绷。
阿夯那岩石身躯沉重地挪动过来,石眸中流动的微光扫过老瘊后颈的肉灵芝,沉默了两秒,沉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罗刹……‘寄生夺魂术’……的标记。不是普通孢子……是母株分离的‘种子’。”
“能切吗?”陆离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切……宿主神魂……随之撕裂……必死。”阿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冰冷的无奈,“不切……种子扎根宿主气血……与母株……微弱相连……无论宿主逃往何处……罗刹……皆可模糊感知……你身边……永远留着她的……眼睛。”
陆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放着不管,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罗刹的监视之下,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徒劳。
切除?
老瘸立刻就要死。
“不……不要……”老瘊似乎听到了“死”字,空洞的眼神里爆发出极度的恐惧,他猛地抓住陆离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尖利变调,“别杀我!我不想死!我给你当牛做马……我……”
他清醒了片刻,但更像回光返照。
那恐惧迅速被另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取代。
他看看自己抓挠出血痕的双手,又感受到后颈那诡异的搏动,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河水和污垢。
“陆……陆小子……”老瘊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凄凉,“给我个痛快吧……求你了。老汉我……我怕啊……我不想变成那种……那种没名没姓,浑浑噩噩,只知道吃人……或者被人当狗使的菌奴……你看……我这手……好像不听使唤了……它……它想往我眼睛里捅啊!”
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正缓缓抬向面部的手,
陆离看着老瘊脸上交织的泪、血、污和决绝的哀求,看着那朵搏动的粉红肉灵芝,冰冷的愤怒和一丝更深沉的悲哀在胸中翻涌。
杀?还是不杀?
就在老瘊那只颤抖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眼球的瞬间,陆离脑海中,《山海万妖图》传承深处,一点冰冷的光芒骤然闪现。
那不是具体的符咒或法术,而是一段关于天地万物、能量生克、草木生灵最本源运行规律的描述——“万物同调”。
一株寄生藤蔓,吸食宿主养分,但它的根系,它的感应,它的“生存逻辑”,本质上也是与宿主气血“同调”的过程。
如果能强行介入这个“同调”的频率,将寄生体的根系感应,从宿主的血肉神魂,引导到另一个更“诱人”、更符合它汲取逻辑的“目标”上……
磐石核心!
土系精气!
厚重、温和、充满生机,对于这种汲取生机的寄生体来说,岂不是更美味的“饵料”?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陆离脑中瞬间成型。
“老瘸!”陆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想活命,就忍着!阿夯,帮我按住他!”
老瘊一愣,那只抓向眼睛的手停在半空。
阿夯没有废话,一只沉重的岩石手掌按住了老瘊的上半身,将他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浅滩河床上。
陆离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飞快地解开自己胸口已被冰水浸透的衣物,露出紧贴皮肤的磐石核心。
核心温热,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凶险,微微震颤。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磐石核心上,双手结出一个从“万物同调”记载里推演出的、简陋却充满引导意味的诀印,猛地按在核心上!
“以血为引,以心为桥……万物同调,移花接木!”
嗡——!
磐石核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却异常内敛凝实的土黄色光芒!
光芒不再向外扩散,而是被陆离以自身精血和神念强行约束,化作一道无比凝练、充满厚重生机的精气,顺着他的手臂,灌入老瘊的后背,直指那肉灵芝扎根的区域!
“呃啊啊啊——!!!”
老瘊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更像是灵魂被强行撕扯、改写!
他全身肌肉痉挛,青筋暴突,眼珠几乎瞪出眼眶。
陆离牙关紧咬,额头青筋跳动,全部心神都放在控制那股凝练的土系精气上。
他不能直接攻击肉灵芝,那样会立刻触发“夺魂”。
他必须用精气包裹、模拟、甚至“伪装”成更诱人的气血,一点一点,将肉灵芝那些已经扎进老瘊血肉的细微根系,从老瘊的经脉中“哄骗”出来,引向他提供的那个“更美味”的精气源头!
这个过程,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在活火山的边缘绣花。
肉灵芝感受到了“美味”,搏动加速,那些粉红色的菌丝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试图更深地扎入老瘊体内,同时分出一丝,试探性地接触陆离引来的土系精气。
就是现在!
陆离眼神一厉,控制精气陡然一变,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一丝磐石核心最精纯的、模仿“山岳巨灵传承圣物”的威压与吸引力!
肉灵芝的菌丝本能地被吸引了更多,从老瘊血肉中抽离的趋势变得明显。
但代价是,老瘊的身体承受了双重撕扯,七窍开始渗出鲜血,身体时而僵硬如铁,时而柔软如泥,剧烈的痛苦让他多次昏厥过去,又被更剧烈的痛苦刺激醒。
陆离自己也是脸色惨白,精血和神念的消耗巨大,磐石核心的光芒都在明灭不定。
阿夯的石眸紧紧盯着,它看到,在老瘊后颈皮下,那些粉红色的、原本与血肉紧密相连的细密根系,正被一股土黄色的力量强行“牵引”着,一缕一缕,极其缓慢地,从血肉中剥离出来,朝着肉灵芝的本体收缩。
“快……它……要本能……反扑了……”阿夯的声音低沉急促。
陆离也感觉到了,肉灵芝的搏动突然变得混乱而狂暴,一股阴冷的、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猛地反冲向陆离的神念!
“就是现在!剥离!”
陆离在那精神反冲抵达前的一瞬,将手中那最后一丝精血混合神念,化作最尖锐的“剥离之刃”,沿着已经被引导松动的根系连接处,狠狠一划!
同时,磐石核心所有的土系精气不再引导,而是化作一个凝实的“封印之壳”,瞬间包裹住那朵已经被大半剥离、只剩下最后一点根系连接在老瘊皮肉上的肉灵芝!
“噗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实脱离枝头的声音。
那朵粉红色的、搏动着的肉灵芝,连带着一小撮最末端的血丝,被彻底从老瘊的后颈剥离下来,落入了陆离掌心那团土黄色的精气封印之中!
它在封印里疯狂扭动,散发出怨毒的精神波动,却被厚重的土系精气死死镇压。
老瘊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后颈留下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那些蔓延的粉红纹路正在迅速消退。
他气息微弱,但神魂波动平稳了下来,只是彻底陷入了昏迷,半边身子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和无力。
成了!
陆离来不及欣喜,他立刻四下扫视,目光锁定在浅滩边一块半埋在蓝光河沙里的、惨白的兽类头骨碎块。
碎块边缘锐利,内部中空,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古老的怨愤气息——也许是某只殒命于此的妖兽遗骸。
他毫不犹豫,将手中那团封印着肉灵芝的土黄色精气,狠狠按入头骨碎块的空腔内,同时用尽最后一丝神念,在头骨表面刻画下几个简单的、模仿磐石核心气息的混淆符文。
做完这一切,陆离抓起那块封印了肉灵芝的头骨,看了一眼暗河的流向——他们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他奋力将头骨朝着暗河的上游,水流来的方向,用尽力气抛了出去!
头骨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幽蓝的河水中,很快被水流带着,朝着反方向漂去。
“希望能骗过她一阵。”陆离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感觉脑袋一阵阵发晕。
他撕下相对干净的衣物内衬,草草给老瘊后颈的伤口做了包扎止血,然后费力地将瘫软昏迷的老瘊背了起来。
老瘊不重,但此刻陆离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背起他的瞬间,眼前阵阵发黑。
“阿夯,能走吗?”
阿夯点了点头,岩石身躯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它率先迈步,朝着暗河的下游——那传来蓝光最浓郁、同时也隐隐有风声呼啸的方向走去。
它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裂痕,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
陆离背着老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暗河在这里变得宽阔而平缓,幽蓝的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晶簇,如同行走在星空之上,却又冰冷死寂。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那呼啸的风声越来越清晰,甚至盖过了暗河的水声。
同时,一股灼热、干燥、带着浓烈臭氧和电离气息的风,从前方扑面而来,与溶洞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阿夯停下了脚步。
陆离喘着气,抬头望去。
暗河在前方到了尽头,流入一片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
而就在那尽头,一道近乎垂直的、由巨大岩层构成的“门户”赫然在目!
门户的“门框”,是两道如同巨兽獠牙般交错向上的黝黑岩柱,岩柱表面布满雷击般的焦黑痕迹和深深的沟壑。
而门户之外,根本不是陆离想象中的山林、天空或任何出口。
那里,是一片被无尽翻滚的、浓厚铅灰色雷暴云层永久覆盖的深渊!
云层之中,无数道刺目的、枝杈般的惨白闪电疯狂肆虐、交错,照亮云层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峡谷,以及峡谷中嶙峋如剑、覆盖着暗红色苔藓的陡峭山壁。
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雷鸣,即使隔着老远,也如同战鼓般敲打在陆离的心脏和耳膜上,让他刚刚因失血和疲惫而嗡嗡作响的脑袋,更加昏沉。
门户内的空气干燥得令人喉咙发痒,充满静电,毛发微微竖起。
那不是出口。
那是一处被永恒雷暴统治的绝地。
雷泽的门户。
阿夯那岩石身躯站在门户边缘,狂风吹动它体表的碎屑簌簌落下。
它石眸凝视着门外那毁天灭地般的雷光云海,沉闷的声音在风声与雷鸣的间隙中响起:
“前面……没有路。只有……雷霆炼狱。”
陆离背着老瘊,站在阿夯身边,同样望向那片狂暴的雷光世界。
身后的黑暗溶洞,是罗刹的阴影。身前的雷霆门户,是未知的绝境。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和沙砾感。
磐石核心在胸口微微发烫。
风,越来越大,带着硫磺和臭氧的味道,卷起他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角。
就在他踏出溶洞阴影,让那狂暴的雷光云海彻底映入眼帘,让那毁灭的轰鸣声完全灌满双耳的前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