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离转身的刹那,整个密室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的泥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身后阿夯用身躯死死顶住的那片区域,土黄色光芒在无数灰白色孢子的疯狂侵蚀下急速黯淡,岩石巨人坚韧的躯体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碎屑簌簌落下。
头顶,崩塌的巨石裹挟着刺鼻的尘埃和那些闪烁着不祥白光的孢子,如同毁灭的浪潮,轰然压下!
死亡的阴影比思考更快地攫住了心脏。
“不——!”
陆离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视线里是飞溅的碎石,是阿夯那在重压下微微弯曲却依旧倔强挺直的岩石脊背,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灰白“雪”尘。
磐石核心在胸口灼烫跳动,与阿夯体内那同源的、正在急速流逝的厚重土系能量产生着绝望的共鸣。
就在这万念即将化为灰烬的瞬间,《山海万妖图》在他识海深处,被这极致的危机与同源能量的悲鸣猛地刺了一下!
不是完整的唤醒,更像是一道划过绝对黑暗的、微弱的电火花。
一丝明悟,冰冷而清晰,如同冰锥刺入陆离脑海:磐石核心,土系能量,共鸣……坍塌的岩石结构……
“阿夯!”陆离目眦欲裂,不是逃命,反而逆着落石,将残存的所有意念,连同磐石核心那点微弱的联系,疯狂地朝着岩石巨人的方向“投射”过去!
“听我说!脚下!引导力量!撑开!就在你脚下三点的位置!”
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基于血脉与圣物联系的、本能的祈求与引导。
几乎在陆离意念抵达的同时,阿夯那石眸深处,最后一抹浑浊的土黄,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亮了一下!
它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只是将那即将彻底崩溃的、仅存的本源力量,不再用于硬抗上方,而是以一种陆离“看”到的、奇异而精准的方式,猛地贯入脚下!
“轰!”
并非岩石爆裂,而是某种沉重的、凝实的闷响。
在阿夯那岩石脚掌落点正下方三点,一片大约三米见方的区域,崩落的、巨大的碎石块仿佛被无形的黏土黏合、挤压,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随波逐流地砸落填满,反而彼此支撑、嵌套,硬生生在倒塌的岩堆中,撑出了一个狭窄、摇摇欲坠的三角空间!
灰尘弥漫,几乎遮蔽视线,碎石还在不断从上方滑落,砸在这个脆弱的“气泡”表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咚咚”声。
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充满了岩石粉尘和那股不祥的白色孢子散发出的、如同腐朽花朵般的甜腻气味。
陆离跌跌撞撞地冲进这个三角区,几乎被迎面扑来的粉尘呛得窒息。
老瘸已经瘫软在角落,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而阿夯,它庞大的身躯有小半截仍被卡在上方不断崩塌的岩堆中,只能勉强低头,将那对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石眸,看向三角区内的陆离。
它的岩石躯干上,裂纹密布,一些地方甚至开始剥落,露出内部黯淡无光的符文结构。
那些白色孢子如同有生命的霉斑,正在它体表的裂纹中缓缓蔓延,发出细微的“滋滋”腐蚀声。
“撑不了……多久。”阿夯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即将散架的磨盘,“罗刹……已至……她……不会停手……”
话音未落,一阵冰冷、空灵,却又饱含着戏谑与恶意的轻笑,穿透了岩石崩塌的轰鸣和尘土的阻隔,直接在陆离和老瘸的脑海中响起。
“咯咯咯……找到你们了,可爱的小虫子。”
三人头顶正上方,那堆还在不断崩落的乱石缝隙间,无数飘落的白色孢子迅速汇聚,再次勾勒出那张精致完美、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女性脸孔——千面罗刹的幻象。
她居高临下,目光穿透尘埃,精准地落在陆离苍白的脸上,嘴角那抹微笑扩大,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愉悦。
“挣扎毫无意义,陆离。”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四面八方都在回响,“看看你身边,你的‘石头朋友’,你的‘向导’,还有你自己……你们身上,哪一个没有我的‘印记’?哪一个不是我选中的‘祭品’?唤醒死人的意志?笑话!这片地底,连残渣都不属于你们,只属于祭坛的火焰!”
随着她的“话音”,那些从岩缝中不断渗出、洒落的白色孢子,仿佛得到了明确的指令。
它们不再随波逐流地飘荡,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扬扬地落向三角区周围的乱石堆。
孢子一接触岩石,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组合!
“窸窸窣窣……咔啦、咔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密集响起。
在陆离和老瘸惊骇的目光中,那些白色孢子竟然与崩塌的岩石碎块、甚至地下散落的一些古老妖兽骨骸强行结合!
一具具高矮不一、但全部由灰白岩石与惨白骨殖拼接而成的“士兵”,从石堆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们约有十具,身形佝偻却带着一种僵硬的力量感,手中“生长”出的武器,赫然是某种惨白动物腿骨打磨而成的尖锐长矛!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蠕动、散发着白色微光的菌斑!
孢子菌兵!
“呃……吼……”
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有纯粹的、被罗刹意志驱动的杀戮本能。
它们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迈开由碎石和骨殖构成的双腿,举起白骨长矛,朝着这小小的三角区猛冲过来!
“咚!咚!咚!”脚步踏在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完了!全完了!”老瘸发出绝望的哀嚎。
陆离的心沉到了谷底。
硬拼?
就凭他现在这重伤之躯,和阿夯即将崩溃的状态,面对这些不知痛楚、还能从周围环境中汲取“材料”不断再生的怪物?
毫无胜算!
目光急扫。
三角空间狭窄,乱石嶙峋。
阿夯庞大的身躯卡住了大半空间。
那些菌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白骨矛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就在这时,陆离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自己腰间——那个从拾荒者营地顺来、一直没用上的、鼓鼓囊囊的兽皮袋,以及,散落在一旁的、从腐蛟那里弄到的几颗坚硬的、带着腐蚀性残余的酸液腺体碎片。
火药!还有毒牙的酸性残液!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老瘸!”陆离猛地吼道,声音在狭窄空间里炸开,压过了菌兵逼近的脚步声,“别嚎了!想活命就动起来!看到阿夯脚下了吗?挖!往斜下方挖!挖出一个能埋东西的坑!快!”
老瘸被吼得一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阿夯那巨大的岩石脚掌旁,也顾不上什么工具,徒手就扒拉起脚下那些松动的碎石和泥土,指甲很快崩裂出血。
陆离自己则忍着剧痛,左手以最快的速度解下兽皮袋,右手捡起那几块酸液腺体碎片,用锯齿刀的刀背狠狠砸碎,混合进火药袋里。
刺鼻的酸腐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犹豫地将混合了酸性残渣的火药袋,塞进老瘸刚刚挖出的、浅浅的坑里,用几块碎石草草掩盖。
“阿夯!”陆离再次看向岩石巨人,语速极快,“等我信号!菌兵踩到那里,或者我喊‘塌’的时候,用你最后的力量,把那个点上方的石头震落!要快!要准!”
阿夯石眸中的光芒明灭了一下,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
菌兵已经冲到三角区边缘!
最近的一具,手中白骨长矛带着破风声,直刺向挡在最前面的阿夯的小腿关节!
另一具则绕向侧面,矛尖对准了瑟瑟发抖的老瘸!
没时间了!
陆离猛地转身,面对三角区一侧相对平整、且最靠近老瘸挖坑位置的石壁。
他咬破右手食指指尖,逼出蕴含着一丝微弱白泽气息的精血。
指尖带血,他深吸一口满是尘埃和孢子甜腻气息的空气,屏住呼吸,回忆着《山海万妖图》在刚才那瞬间传递给他的、关于雷霆与破邪的模糊符纹知识。
手腕疾动,指尖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粗糙冰冷的石壁上,以血为墨,飞快地勾勒起来!
线条简单、古朴,带着一种生涩的、却隐隐契合天地某种至理的韵律。
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挣脱束缚的闪电形态,核心处勾连着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状结构——引雷符!
白泽传承中,记载的、用于引导天地间游离雷霆气息、进行定向破邪的最基础符咒之一!
符咒成型的刹那,陆离立刻调动起体内残存的、那一缕从腐蛟逆鳞处吸收而来、尚未完全炼化散去的狂暴雷力!
这雷力是他先前舍命得来的“火种”,此刻毫不犹豫地,全部逼入指尖,注入石壁上那未干的血色符咒之中!
“嗤啦——!”
仿佛火柴划过磷纸,但声响放大了千百倍!
石壁上,那道血色引雷符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蓝色光芒!
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一个微型的漩涡,疯狂地吸收、牵引着这地穴空间中本就存在的、稀薄却暴戾的游离电离子——来自上方雷泽的渗透,来自腐蛟残留的气息,甚至来自孢子菌兵身上那非生非死的阴邪能量中蕴含的一丝混乱电荷!
“轰咔!!!”
一道远比腐蛟喷吐更加凝练、更加刺目的青蓝色雷蛇,毫无征兆地从引雷符中央炸裂而出!
它不是一道,而是瞬间分化出数十道扭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细小电弧,如同拥有生命的雷鞭,以陆离为原点,朝着四周无差别地抽打、跳跃、蔓延!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几具已经冲到三角区边缘的孢子菌兵!
“噼啪!滋滋滋——!!!”
雷光及体,菌兵们身躯剧震!
构成它们身体的白色菌丝和惨白骨殖,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面前,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瞬间冒出浓烈的黑烟,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细小生命一同哀嚎的“嘶嘶”声!
它们体内驱动的阴邪能量与罗刹的意志,被狂暴的雷力粗暴地撕裂、净化、湮灭!
最前面那具刺向阿夯的菌兵,手中白骨长矛在雷光中寸寸碎裂,整个上半身迅速碳化、崩解,剩下的下半身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化作一滩冒着黑烟的、腥臭无比的粘稠黑水。
侧面冲向老瘸的菌兵,挥舞长矛的手臂被一道电弧擦过,立刻如同枯枝般断裂脱落,伤口处焦黑一片,没有鲜血,只有被高温瞬间碳化的组织和残余菌丝的焦糊味。
雷光在这狭小的三角区内疯狂肆虐!
不仅是菌兵,连周围岩壁上可能附着的孢子、霉斑,都在雷光的照耀下迅速枯萎、失效,化作失去活性的灰尘飘落。
头顶,那张由孢子构成的千面罗刹幻象,也在这突如其来的、纯净而暴烈的雷光照耀下,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
那张精致完美的脸孔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类似“意外”和“恼怒”的波动,影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信号不良的投影。
“就是现在!”陆离朝着阿夯嘶声大吼,同时自己一个踉跄,几乎单膝跪地,刚才强行引导体内雷力激发符咒,让他伤势加重,嘴角溢出鲜血。
无需他再喊第二遍。
阿夯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罗刹幻象被干扰,菌兵被雷光清扫,上方的崩塌似乎也因这股爆发的能量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它体内最后一丝土黄色光芒,不再是防御,而是化作一股精准、沉重的震荡之力,顺着岩石脚掌,猛地传入脚下——传向那个混合了火药和酸液的浅坑!
“塌!”
陆离的声音与阿夯力量的爆发几乎同步。
浅坑所在的那片乱石堆,在阿夯的精准震击下,猛地向下一陷!
上方几块早就被孢子腐蚀得酥脆、又因崩落而摇摇欲坠的巨石,失去了支撑,轰然砸落,正好将那个浅坑、连同里面藏着的“礼物”,彻底掩埋、压实!
沉闷的爆炸声并非惊天动地,更像是一个受潮的鞭炮被闷在铁罐里炸响。
但紧接着,酸液与火药混合产生的刺鼻烟雾,夹杂着被高温激发的、更具腐蚀性的酸性气体,从乱石缝隙中猛地喷涌出来!
烟雾扩散,笼罩了一小片区域。
那些刚刚从雷光冲击中缓过神、正试图重新凝聚或从周围补充“材料”的残存菌兵,被这混合毒雾一冲,构成身体的骨殖和菌丝立刻发出更快的“滋滋”溶解声,行动变得更加迟缓、溃烂。
这一连串的打击——雷光破邪、爆炸干扰、毒雾腐蚀——终于为这绝境撕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
“走!”陆离用尽最后力气,扑到几乎快要完全石化的阿夯身边,双手抱住它一条粗壮的手臂。
入手冰凉坚硬,裂纹触目惊心。
他试图拖动,却如同蚍蜉撼树。
“吾……已无法……移动……”阿夯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石眸的光芒黯淡如风中之烛,“通道……在……吾身后……岩壁……第三块……突出的……暗河……”
它指的是三角区最深处,那堵看似完整的岩壁!
陆离瞬间明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老瘸:“还愣着!帮忙!背它!或者拖它!”
老瘸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过来,和陆离一起,拼死命地推搡、拖拽阿夯那沉重无比的岩石身躯。
磐石核心在陆离胸口发出哀鸣般的微光,试图提供一点助力,但杯水车薪。
就在两人几乎力竭,而外围雷光渐消、菌兵残躯又在罗刹的意志下开始微微蠕动之时——
“咔……隆隆……”
阿夯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它身后那堵岩壁,第三块略微突出的岩石,自动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是更加浓郁的黑暗,以及……清晰的水流哗啦声!
生路!
陆离眼中爆出精光,也顾不得许多,将老瘸和自己最后的力气榨干,狠狠一推!
阿夯那庞大的岩石身躯,在滑溜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终于被推动了少许,恰好堵住了那道缝隙的大半,只留下一人侧身的空隙。
“进去!”陆离对老瘸吼道,自己则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罗刹的幻象正在重新凝聚,变得更加凝实,脸上的戏谑已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残存的菌兵,正拖着溶解、焦黑的身躯,蹒跚地越过阿夯用身体形成的“路障”。
陆离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侧身从阿夯身躯与岩壁的缝隙中硬挤了过去!
一股冰凉潮湿、带着浓重水腥和地下矿物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陡峭向下的天然石缝通道,尽头,隐约可见暗河的水光反射。
他一把拉住紧随其后挤过来的老瘸,两人踉跄着,沿着湿滑的斜坡向下冲去。
身后,岩壁的缝隙正在缓缓合拢,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阿夯那彻底失去光芒、如同真正顽石般的背影,以及缝隙外,罗刹那张逐渐逼近、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诅咒的幻象脸孔。
“跑吧……陆离……”罗刹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合拢的岩壁,钻入他的耳中,“跑出这片地牢……跑进更深的诅咒……你的血脉,你的印记,早已注定你将成为毁灭的薪柴……无人能更改……”
缝隙彻底关闭。
眼前只剩下向下延伸的黑暗和前方哗啦的水声。
陆离拉着老瘸,不顾一切地向下狂奔,脚下不知是岩石还是骸骨,不断打滑。
阿夯的牺牲,罗刹的诅咒,被抹去的“陆”字,千头万绪和沉重的绝望压在心头,但他只能跑。
终于,脚下一空,两人同时惊呼,跌入了冰凉刺骨的暗河之中!
水流湍急,瞬间将他们卷走,冲向未知的黑暗下游。
陆离在浮沉中挣扎着稳住身形,抓住老瘸的衣领,避免他被冲散。
他回头看去,只见他们跌落的崖壁上方,那个他们挤出的缝隙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冰冷的岩壁和哗哗的水流。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离借着暗河中某种微弱的水下磷光,目光扫过在水中扑腾、惊魂未定的老瘸时,瞳孔猛地一缩!
老瘸后颈的衣领被水流冲开了一片,露出脖颈后的皮肤。
就在那脊椎上方,皮肉之中,赫然嵌着一朵约莫指甲盖大小、肉嘟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粉红色、如同微型灵芝般的东西!
它微微搏动着,几根细若发丝的淡粉色菌丝,已经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老瘊颈后的皮肤里,与周围的血管隐约相连。
肉灵芝。罗刹的暗手。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被种下。
老瘊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惊恐地扒着水,嘴里念叨着:“活了!活了!石神保佑……”
陆离的心,彻底沉入了冰河之底。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是化作一片更深的、无声的寒意,紧紧攫住了他。
暗河不知将奔向何方,身后的诅咒言犹在耳,而身边的同伴,已是另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灾厄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