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被灰尘吸成暗褐色的小点。

        王胖子在旁边骂骂咧咧，扯下衣服袖子要给我包扎。

        我没理他，把家徽揣进内袋，金属紧贴着胸口的皮肤，凉得像一块冰。

        “走。”解雨寒已经站起身，目光扫过巷子尽头。

        她没问去哪。

        白公馆。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楔进脑子里。

        二叔的血，纸扎张的话，还有那枚家徽上湿漉漉的温度——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知道这是陷阱。

        也知道不得不去。

        王胖子搀着我往巷口走，脚步踩在纸灰和金属残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老街特有的、腐朽与烟火交织的气息。

        失聪的后遗症还在，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外界的声音隔着层纱。

        但皮肤下的红纹安静下来了，胸口那股灼烧感也退成了钝痛。

        续命膏的冰流在血管里缓慢游走，勉强撑着我不至于当场瘫倒。

        巷口外，月色惨淡。

        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车窗紧闭。

        驾驶座上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双手规规矩矩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

        他没看我们，但我“感觉到”了——那不是漠视，是训练有素的、刻意的忽略。

        “上车。”解雨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先拉开了后座车门，侧身让王胖子把我塞进去，自己最后坐进来，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匕首。

        车门关上，隔绝了巷子里那股焦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中山装司机发动车子，引擎声低沉平稳，车身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没问目的地，也没回头看我们一眼，就像早就知道该去哪。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

        老街的霓虹招牌、逼仄的骑楼、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头、追逐打闹的小孩……一切都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像褪色的旧照片。

        王胖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妈的，老子最烦这种车，跟坐棺材似的。”

        没人接话。

        解雨寒闭着眼，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准备弹出去。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排司机的后脑勺。

        他脖子后面有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伤口愈合得很平整，但皮肤的颜色不对，带着一种异样的、死灰色的光泽。

        不是活人的皮肤。

        或者说，不完全是。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更窄的巷道。

        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一具具上吊的尸体。

        月光被墙壁遮挡，只剩下车灯投射的两道惨白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路。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很旧，油漆斑驳，但铰链和锁扣都是新的，锃亮，带着上过油的光泽。

        门楣上方挂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白公馆”三个字。

        字体是小篆，笔画圆润流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司机停了车，熄火。

        “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老爷子在里面等着。”

        解雨寒先下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示意我们出来。

        王胖子搀着我走到铁门前，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佝偻着背，穿着灰布长衫，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路，浑浊的眼珠子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在估价。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枯黄卷曲，散发着潮湿的腐烂气息。

        正对大门是一道照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但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砖体。

        照壁后面，隐约可见灯火通明的正厅。

        老头走在前面，脚步无声，长衫下摆拖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们跟着他绕过照壁，踏上通往正厅的台阶。

        台阶是汉白玉的，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各站着一排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统一的深色中式服装，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面无表情。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地面，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动，追随着我们的脚步。

        王胖子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那里已经空了，手雷早在巷子里就用完了。

        解雨寒步伐稳定，黑金匕首藏在袖中，只露出一点寒光。

        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血就顺着指缝滴在汉白玉台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门帘是深紫色的绸缎，绣着金色的蝙蝠纹样。

        老头伸手掀开帘子，侧身让到一旁。

        “请。”

        正厅很大，挑高至少五米，四角各立着一盏落地宫灯，灯罩是磨砂的，透出昏黄的光。

        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了四副碗筷，一壶酒，几碟精致的冷盘。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白爷。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别在脑后。

        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微笑。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在角斗场观察窗后的那张脸——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因错愕而僵硬的脸——我几乎要被这副儒雅的皮囊骗过去。

        “小三爷，久仰。”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招待老友，“一路辛苦，请坐。”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我没动。

        王胖子也没动，站在我身后，像一堵墙。

        解雨寒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角落里站着四个黑衣保镖，腰间鼓鼓囊囊，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随时能拔枪。

        白爷似乎并不在意我们的戒备，自顾自地坐回去，拿起酒壶，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三十年的桂花陈酿，市面上买不到的。”他端起酒杯，晃了晃，“老爷子特意留着，说是等贵客来才开。”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落在我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杀意，是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怜悯？

        “请坐，小三爷。”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有些事，站着说不清楚。”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迈步走向八仙桌。

        王胖子想拦，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在白爷对面坐下，解雨寒没有坐，而是退到我身侧后方两步的位置——那是她习惯的站位，既能保护我，又能第一时间观察整个厅堂的动向。

        白爷似乎对这个位置很满意，点了点头。

        “解小姐，别那么紧张。”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今晚只是叙旧，不伤和气。”

        解雨寒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气氛僵持了几秒。

        白爷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却让空气更冷了几分。

        “小三爷不问问我，为什么请你来？”

        我看着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你要说，自然会说。”

        “好。”他抚掌，“爽快。”

        他抬起手，朝角落里挥了一下。

        一个黑衣保镖转身走向内厅，片刻后，推着一把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

        她的双手被皮带绑在扶手上，手腕处磨出了血痕。

        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上，满是淤青和干涸的血迹。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

        她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头无力地垂着，呼吸微弱而急促。

        白爷站起身，走到轮椅旁边，伸手抬起那女人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我。

        “小三爷，认识她吗？”

        灯光落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曼。

        那个在二叔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你二叔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的女人。

        此刻，她像一条被折断脊梁的鱼，瘫在轮椅上，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白爷松开手，退后两步，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指。

        “她说她知道你二叔的下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但她不肯告诉我。

        我想，或许她更愿意对你说。“

        他将手帕丢在桌上，抬眼看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小三爷，你看，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宫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沈曼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似乎聚焦了片刻，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气音。

        很轻，很模糊，但我听清了。

        “地……下……”

        她的眼皮猛地一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两个字——

        “别……去……”

        然后，她的头再次垂落，彻底昏死过去。

        白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我，等着我的反应。

        而我掌心里，那枚沾着血的家徽，忽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