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入的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片和油污，瞬间淹没了狭窄的舱室。

        我咬紧牙关，逆着那股狂暴的冲击，拼命向里挤去。

        冰凉的海水从左肩的伤口处灌入，薄膜在那片区域完全失效，刺骨的寒意直接钻入骨髓。

        我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墙壁，然后是——一只手。

        那只手在水压下颤抖着，微弱得像一片即将被绞碎的落叶。

        但当我的手指与它相触的瞬间，那只手猛地发力，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是小哑巴。

        我顺着那股力道，把他从舱室的角落里拖出来。

        他已经几乎没有意识，浑身冰冷，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某种还未消散的、极致的恐惧。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求救，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我没有时间安慰他。

        我只是用力把他往上托举，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向那扇被我砸开的门洞。

        海水疯狂倒灌，水流的阻力大得惊人，但避水咒形成的那层薄膜此刻成了我唯一的依仗。

        它不仅让我能在水下呼吸，更让我的身体对水流有了一种奇异的亲和感。

        我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顺着水流的缝隙，艰难地向上攀爬。

        当我们终于冲出母舰残骸的范围，浮到那片被龙船底部幽蓝光芒笼罩的水域时，小哑巴已经彻底虚脱了。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湿透的棉絮，眼睛半睁半闭，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我搂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龙船甲板的方向游去。

        绳子。

        那根我之前绑在腰间的尼龙绳还在，此刻像一条救命的脐带，从上方垂落下来，末端在水中轻轻摇晃。

        我抓住它，把它绕在小哑巴的腋下，然后用力拉扯。

        绳子绷紧了。

        一股向上的力量从绳子的另一端传来，不是氿姐在拉——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更机械，更平稳，像是某种绞盘装置被启动了。

        绳子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收缩，带着我和小哑巴，一点一点地离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当我的手终于触碰到甲板边缘冰冷的青铜栏杆时，我几乎要哭出声来。

        但我没有。

        我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先把小哑巴推了上去，然后自己才翻过栏杆，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湿透的衣服传遍全身。

        我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水的腥咸和血的铁锈味。

        左肩的伤口在剧烈活动后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正顺着胳膊肘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

        右臂的刺青传来阵阵冰凉的悸动，那下面封印的“东西”似乎在嘲笑我的狼狈。

        氿姐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那把左轮枪，枪口微微下垂。

        她看着我和小哑巴，眼神复杂，但没有开口。

        我挣扎着坐起来，把小哑巴翻过身，让他侧躺，头偏向一边，防止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

        他的呼吸很微弱，但至少还在。

        我用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跳动虽然紊乱，却依然存在。

        活着。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带着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每一步的节奏，每一步的轻重，甚至鞋底与甲板接触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嘎吱”声，都和我自己的脚步一模一样。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氿姐的枪口猛地抬了起来，越过我的头顶，指向我身后。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惊骇的东西。

        “阿海……”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因为我知道，当我回过头，我会看到什么。

        脚步声在我身后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是我自己的声音，连语调、口音、甚至微微嘶哑的尾音都分毫不差。

        “氿姐。”那个声音说，“那才是幽冥公幻化出来的怪物。”

        我缓缓转过身。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被海水浸透的旧工装，同样狼狈的姿态。

        甚至，他的左肩上也有一个贯穿的枪伤，鲜血正从伤口处渗出，浸透了衣服。

        他的脸，就是我的脸。

        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下巴上那道多年前被船舷磕出的浅疤，都完完全全地复制在那张脸上。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我此刻的疲惫、惊骇和冰冷。

        那里面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狂热的“表演欲”。

        他在扮演我，而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氿姐的枪口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晃动。

        她的目光在我和那个“影子”之间不断切换，试图通过肉眼分辨真伪。

        但她失败了。

        我们都湿透了，都流着血，都狼狈不堪。

        影子阿海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姿态比我更加虚弱，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他主动解开左肩的衣服，露出那个和我位置完全一致的枪伤，伤口的形状、大小，甚至连弹头穿入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是枪伤。”他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和虚弱，“是他……是幽冥公变化的那个东西……在我试图检查母舰的时候……从背后……”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一只手捂住伤口，身体微微摇晃，另一只手伸向氿姐，做出一个求助的姿态。

        “救我……”

        氿姐的枪口微微偏了一下，指向我的方向多了一点。

        我没有开口解释。

        而且，我的状态确实不对。

        频繁使用窃取来的古术，对抗幽冥公的侵蚀，强行施展避水咒……这一切都在我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我此刻的神情，确实冷峻得近乎麻木，眼神里甚至残留着某种非人的冰冷。

        这在氿姐眼中，反而成了“异类”的证据。

        “他不是我。”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是幽冥公复制出来的……”

        “你才是！”影子阿海猛地打断我，他的声音比我更激动，更“人性化”，“你才是那个怪物！

        你身上那些纹身……你的眼睛……氿姐，你看看他，那还是人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那道狰狞的、深青色的“禁”字刺青在幽蓝光芒下泛着不祥的光泽，皮肤下的脉络隐隐可见，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下面蠕动。

        这确实不像是人类应有的东西。

        氿姐的枪口再次偏向我。

        就在这时，影子阿海动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动作和我之前在海水中施展避水咒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道由水流凝聚而成的箭矢从他指尖射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我的咽喉！

        我侧身躲避，那道水流箭矢擦着我的脖颈飞过，在甲板上炸开一团水花，溅起的碎片打在青铜栏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的心中狂震。

        避水咒。他竟然也会避水咒。

        不，不只是“会”。

        他的动作、他的发力方式、他调动体内那股“规则气息”的节奏，都和我如出一辙。

        是复制。

        幽冥公正在通过刚才那段与我血脉接驳的时间，反向窃取、复制我的记忆和金手指能力。

        他不仅复制了我的外表，甚至正在复制我的“战斗方式”。

        影子阿海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他扑了上来，拳头带着破风声砸向我的面门。

        我抬臂格挡，骨头与骨头碰撞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甲板上炸开。

        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他的出招路线，他的力量分配，他的重心转换，都和我自己的战斗习惯完全一致。

        我出拳，他格挡。

        我侧踢，他闪避。

        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搏斗。

        但镜子不会反击，而他会。

        而且，他比我更强。

        当我们的拳头再次对撞时，我清楚地感受到了那股差距。

        同样的力量，同样的速度，但影子阿海的动作没有任何迟滞，没有任何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本能犹豫。

        他的身体就像是由某种完美的材料构成，没有肌肉疲劳的限制，没有神经反射的延迟，更没有肉体痛感的干扰。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用最极端的方式发力，而我不行。

        我的左肩在剧烈活动后彻底失去了控制，鲜血浸透了绷带，每一次抬臂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的右臂麻木加重，刺青下面的“东西”在战斗的刺激下开始躁动，试图挣脱压制。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水下息法带来的冰凉舒缓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肺部的灼烧和内脏的绞痛。

        而他，依然完美。

        又一轮交换后，我的小腹挨了重重一肘，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

        影子阿海趁机欺身而上，右拳狠狠砸向我的面门。

        我勉强偏头躲过，但他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正中我的腹部。

        我弯下腰，胃里的酸水几乎要涌出来。

        影子阿海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你不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我盯着他。

        他说得对。

        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频繁使用古术的代价，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身体和精神。

        我此刻的状态，确实更像一个“异类”，而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但这也正是我的机会。

        我故意卖了一个破绽。

        我装作右臂的麻木感加剧，身体向右侧倾斜，露出左肋下方的一片空当。

        影子阿海

        我没有躲。

        刀锋刺入皮肉的瞬间，剧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

        但我咬紧牙关，用左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让刀锋继续深入。

        然后，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我们两个的距离拉近到几乎为零。

        我的右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金手指，发动。

        我不是要窃取他的力量，也不是要窃取他的记忆。

        我要掠夺的，是更本质的东西——是他身上维持形态的“平衡感”，是幽冥公赋予他这具躯壳的“规则锚点”。

        掌心传来一阵冰冷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抽离。

        影子阿海的表情瞬间扭曲，那张完美的“我”的脸开始出现裂痕，像一面被重击的镜子。

        他的身体变得不稳定，边缘开始模糊，内部隐约可见一团团蓝色的烟雾和细碎的骨粉在翻涌、纠缠。

        “不！”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已经不再像我，而是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无数人声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我抽回手，然后一记重拳，轰在了他的面门上。

        他的脸在那一拳下彻底碎裂，化作无数蓝色的烟雾和骨粉，向四面八方飞散。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个被抽空的气囊，软塌塌地倒向甲板边缘。

        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我抬起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踢出了栏杆，坠入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水中。

        蓝色的烟雾在水面上翻腾了片刻，然后被涌动的海流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板上恢复了死寂。

        我单膝跪地，左手捂着侧腹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甲板上。

        右臂的刺青传来阵阵剧烈的悸动，仿佛在警告我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危险。

        我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和疲惫。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氿姐。

        她站在几步之外，手中的左轮枪依然握着，但枪口已经垂了下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

        我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余温。

        “下一次，”我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在我解释之前，把枪口对准别人。”

        氿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看着我右臂上那道狰狞的刺青，看着我眼中残留的、属于深海的黑暗。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撑着甲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哑巴。

        他还躺在那里，呼吸微弱，但至少还在。

        我蹲下身，把他扶起来，靠在栏杆上。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海面下传来，很轻，很远，却异常清晰。

        是一声笑。

        一声和我的声音一模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