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凡提前把丹房的活儿干完了。
该洗的丹炉洗了两遍,炉膛里的灰也清干净了,该整理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药篓归位,地面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拖把也洗了挂好。吴执事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没什么可挑的。
“弄完了?”
“嗯。”
“那就站着。”
陈凡站到一旁,把位置让出来。
吴执事没再多说一个字,从架子上取下几样药材,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熟练到不用思考的流畅——手伸过去,准确地拿到想要的东西,不犹豫,不重拿,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
培元散的料。
跟老郎中用的药材差不多——黄芪、当归、白术、茯苓,都是常见的入门级药材,在药铺里几枚铜板就能买一包的那种。但多了一味陈凡没见过的:一片干巴巴的、像陈皮又比陈皮薄的干片,颜色发褐,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
陈凡没问。吴执事不是那种会耐心回答“这是什么”的人。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一百遍也是白搭。
吴执事在处理药材之前先做了一件事——洗手。
洗了三遍。
指缝、指甲缝、手腕,每一遍都仔细搓过。不是敷衍地冲一下水就完事,是认真搓了,每一根手指都单独洗了一遍,连拇指侧面那个经常被忽略的地方都没放过。
陈凡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老郎中洗也是洗的,但就是过一遍水,有时候水都没沾全就往药材上抓。不像吴执事——洗得像马上要上手术台,每一寸皮肤都不能带灰。
洗完手,吴执事擦了干,把药材一样一样拿起来检查。
不是随便看看。
每一样都放在鼻子底下闻过,用手指捻碎一小角看断口的颜色和质地,有几样还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观察纹理和透光度。那味叫不出名字的干片他看了尤其久——放在掌心翻了两次面,又用指甲掐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尝了尝。
培元散,陈凡炼过不下二十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流程。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检查过药材。
老郎中给他的习惯是——药材差不多就行,关键是火候和手法,药材差一点没关系,靠手艺补。但吴执事的做法在告诉他另一件事:药材本身就有好坏之分,同一味药,产地不同、年份不同、储存方式不同,药效可以差出一倍。不先分清楚,后面再怎么炼都是白搭。
陈凡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出声。
以前在老郎中那儿学炼丹的情景浮上来了。老郎中是边走边干,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跟闹着玩似的。一边放药材一边骂“这火怎么又灭了”,或者“你他妈别看热闹来扇火”,或者“这药材谁买的?被坑了知道吗?”但他出丹率确实不低——三份材料能出两颗成品,在野路子里面已经算不错的了。
吴执事不一样。
他不是在“干活”——他是在执行一套流程。
每一步都有规矩,不容更改。
药材投放的顺序、间隔的时间、炉火的把控方式——跟老郎中完全不一样。
老郎中投药是一把抓,差不多就扔进去,嘴里还念叨“多一点少一点死不了人”。吴执事是一样一样放,每放一样等几个呼吸,眼睛盯着炉口冒出来的烟,烟的颜色变了,确认无误了,再放下一味。不多等,也不抢,节奏稳得像一台机器。
“火候的判断,”吴执事忽然开口,手没停,“你以前是怎么看的?”
陈凡想了想。
“看烟的颜色,闻味道。”
“然后呢?”
“差不多了就收丹。”
吴执事没接话。
他把下一味药材放进去,等了片刻,炉口冒出一缕烟。他用手指了指炉口的方向。
“烟分三种。”
陈凡竖起耳朵,炭条已经捏在手里了。
“浓白烟——水分还没收干,药材里的水汽刚被炉火逼出来,这时候药力还锁在药材里面,没化开。青烟——药力开始化开,融进药液里了,这时候是整个炼制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段时间,药材的药力在这个阶段全部释放。转无色——药力已经全部融进药液,再等就是浪费。”
他顿了顿。
“只有无色烟的时候,才能放下一味。早了,前一味的药力还没完全释放。晚了,药力散了一部分,成丹率下降。一炉药的好坏,一半看这一步有没有卡准时间。”
陈凡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他以前看烟色,只知道“冒烟了,差不多了”,从来没分过浓白和青烟的区别,更不知道每一种烟色对应的是药材转化的什么阶段。
“还有,”吴执事继续说,仍然没看他,“你摸炉壁的方式也不对。”
陈凡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以前用手背靠近,感觉烫不烫。”
“手背能感觉到什么?只能感觉到烫不烫。烫和不烫之间有一百种温度,你手背能分出几种?”
陈凡答不上来。
吴执事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用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但你的掌心是凉的——说明你测温度的时候灵力没走到手上。”
陈凡张了张嘴。
确实。他以前测炉温,就是手背靠近一下,感觉烫得受不了就知道温度高了,感觉温温的就知道差不多了。手掌贴上去也是凉的,什么都没测出来。
但吴执事的意思是——用灵力去感知温度?
“掌心过一道灵力,贴在炉壁上。炉壁的温度会沿着灵力传回来——不是烫手的那种热,是炉膛里药液状态的信息。沸腾得厉害,传回来的震动就密。平稳了,震动就匀。快要干了,震动就变轻。你能通过掌心的触感判断里面的药液到了哪一步,不需要掀开盖子看。”
陈凡想起来了。
昨天吴执事开炉的时候,手掌贴在炉壁上,贴了很久。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吴执事是在等炉子热起来。原来不是——他是在“听”炉子里的动静。
一炉培元散,从生火到收丹,大约一炷半香的时间。
吴执事一边炼一边说,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有自然的停顿。不是故意拖着讲,是刚好卡在药材转化的间隙里。他说完一句,等烟色变了,药材融进去了,再补下一句。像是有个人一边走路一边给你指路,每到一个岔路口才开口,不会提前说“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因为说了你也记不住。
陈凡拿炭条在本子上狂记。
药材投放的顺序、每味药材之间的间隔呼吸数、烟色变化的节点、收丹前手掌感知炉壁的动作要领。一炉下来,记了快两页纸,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炭迹还没干透。
吴执事把成品装进瓷瓶,盖上塞子,放在架子上,然后转身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跟谁学过?”
陈凡老实回答:“清风镇一个老郎中。姓胡,以前也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
吴执事的动作顿了一下。
“姓胡?”
“嗯。”
吴执事没说话。
但陈凡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吴执事的眼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又像有人在他心里拨了一根弦。不是吃惊,不是意外,是听到一个熟悉的、很久没听到的名字时,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认识老郎中。
“他还在清风镇?”吴执事问。
“在。回春堂坐堂。”
吴执事没再接这个话茬。
他把瓷瓶正了正位置,转身去洗手了。第二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洗掉。
陈凡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炭条。
吴执事认识老郎中。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他说“姓胡”的时候,眼角动的那一下,不是在回忆一个名字,是听见了一个藏在心底很多年、平时不会想起但一提起来就翻涌的名字。
但他们没有联系。
老郎中在清风镇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提过吴执事。吴执事在丹房干了那么久,也没提过老郎中。
两个人都曾经在青云宗待过,现在一个在清风镇的小药堂里坐堂,给凡人看头疼脑热,一个在宗门的丹房里管药材,每天跟草药和炉灰打交道。
中间发生了什么?
陈凡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轮着转。但他没有开口问。这种事情,问出来就是越界。吴执事不想说的事,拿刀撬也撬不开他的嘴。
吴执事洗完手,拿起下一批药材,头也没回:
“明天晚上你自己试一炉。按我说的来。”
“好。”
吴执事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声音很清楚。
“你的路子不对。火候的判断方式错了,药材预处理省了不该省的步骤。照你现在的方法炼下去,药效撑死六成,再也上不去了。想往上走,就得把以前那些坏习惯全改了。”
陈凡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当天晚上,他没有直接睡觉。
他回到房间,把本子翻开,把吴执事说的每个要点重新抄了一遍,整理成一张表格——药材名、投放顺序、间隔呼吸数、烟色变化节点、注意事项,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条都对齐了。
然后他合上本子,去了丹房。
借了那口老炉子——吴执事那口好的他不敢动,用的是之前自己试炼的那口旧炉子。药材是他以前剩下的培元散材料,量够一炉,不多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
洗了三遍手。
检查每一样药材,闻过、捻过,有一味茯苓断口颜色偏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
生火。
投药。一样一样放,等烟色变了再放下一味。
第一次放药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间——手指捏着药材,悬在炉口上空,不知道该不该扔进去。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呼吸,等到炉口的烟色从浓白转青,才松手。
手掌贴着炉壁,过一道灵力。
他能感觉到温度从掌心传回来。不是烫,是一种绵密的振动——炉膛里药液翻滚的震动,密密麻麻的,像心跳。以前他从来没有感知到过这些东西。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原来炉子里是这样的。以前他只知道炉子是热的,药是在里面滚的,但具体怎么滚、滚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药液翻滚的节奏、频率、轻重,每一种都不一样。
以前他用的是老郎中的方法——快、糙、凭手感。一炉药从头到尾也就一炷香的时间,中间各种凑合,能出丹就行。
吴执事的方法慢了将近一半,但每一步都有依据。不是“感觉差不多了”,是“烟色变了,可以了”。
收丹的时候,他把药丸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圆润,颜色均匀,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不像以前那样坑坑洼洼,也不会有碎渣和焦边。整颗药丸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模像样。
六成药效往上,保守估计六成半。
比上午试的那一炉五成又进了一步。
他拿起一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药味比之前纯净了,没有那种杂味和糊味,是一种很干净的草药香。
按这个品质,可以卖到一百铜板一颗了。比之前的八十铜板涨了两成,比最早的三成药效五十铜板翻了一倍。
陈凡把药丸收进瓷瓶里,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吴执事今天教他的东西,比他过去三个月自己摸索的加起来还多。不是老郎中藏私不肯教——老郎中的方法是野路子,能吃但不好看,稳定性和成丹率都不够。吴执事是科班出身,每一步都有名字,都有道理,都有标准。两种方法没有绝对的好坏,但吴执事的路子更适合往上走。
而吴执事愿意教他。
不是因为看他顺眼,不是因为他干活勤快。
是因为他认识老郎中。
陈凡不清楚这条线是怎么连上的,老郎中在清风镇窝了那么久,吴执事在丹房闷了那么久,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但今天吴执事听到“姓胡”的时候,那一下眼角动的反应告诉他——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过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条线迟早会浮出来。
夜里,陈凡把升级版的回气丸收好,坐在床上打开了系统。
余额攒到了四十八购物币。
虽然离那些动不动几百购物币的商品还远,但比之前的零购物币好多了,至少是一个看得见增长的开始。
他正要关掉界面,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系统商城里那个灰色的问号商品——价格亮出来了。
???×1
价格:两百购物币。
终于出价了。
但陈凡现在买不起。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看了好一会儿——图标没有具体的形状,就是一团模糊的轮廓,像被雾遮住了,看不清楚是什么。下面标着价格,两百购物币,清清楚楚。
功法?丹药?装备?还是某种他完全想不到的东西?
他关掉了界面。
先攒钱。等攒够了,再开盲盒。
反正东西在那里,又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