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送签手不肯开口。
陆照微把他扣在东小验间后的空值房里时,这人一路都没挣大,只把嘴闭得死。
像这种人常年替制度跑窄路,最知道什么时候硬辩没用,什么时候少说一句反而能多活半日。
宋迟却不一样。
他坐在值房最里那张旧木凳上,背绷得很紧,手还下意识想往袖里缩。可袖里那枚十号角牌刚才已经被许临川拿走了,他这一缩,只像一个忽然被拔掉最后那点靠手的人,空得厉害。
沈砚舟没先问“你是谁”。
也没先问“白牌真正主人在哪”。
他先把乙九那张从“回”洗回“净”的背纸摆到宋迟面前。
“你看得懂吧。”
宋迟盯着那张背纸,眼里先闪过的不是惊,而是认命似的一沉。
“看得懂。”
“那就说说,乙九今晚本来该怎么走。”
宋迟喉结滚了滚,半晌才道:
“按原路,二钟后后课坐实,三更前净签,明早一钟后补旁,午前并入乙录。”
闻既明在旁边听着,后背都凉了一层。
这已经不是旧港里那些半死不活、要靠一页页旧纸去拼的制度。
这是现在。
巡星院里,眼前这名少年,能一口气把借读号怎样在一夜之间洗进“乙录”这件事说得这么顺。
说明他自己就一直在这条路上跑。
“乙录是什么。”陆照微问。
“不是正册。”宋迟低声道,“是比借读高半格、比正式院生低半格的过录。”
“名字能进?”
“能。”
“证人位呢。”
宋迟沉默了。
这沉默已经比答案更直。
“还是空着。”沈砚舟替他把话接完。
宋迟没有否认。
值房里静了两息,许临川才开口:
“你原本不是宋迟。”
宋迟肩背猛地一僵。
“十号角你拿得太熟,说明你续号不是第一天。”许临川道,“可你一听乙九被改净,先急。说明你不是老续号手,只是这几日被往深处推。”
“这种人最容易出在什么位置?”
“在名字刚被借过一次,还没彻底磨平的时候。”
宋迟终于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像强撑的疲。
“知道又怎样。”
“知道就说明你还没彻底白。”闻既明压着声道,“还说得出自己不该走乙九。”
“若真只剩壳,你根本不会怕走错号。”
宋迟盯着桌上那张“净”字背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原名不叫宋迟。”
“叫什么。”陆照微问。
“忘了。”
这两个字一落,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不是不信。
而是这句话太像真话。
真到连沈砚舟都没急着追问。
“不是装忘。”宋迟声音发涩,“第一次进后课时还记得。第二次换号时就开始乱。后来他们教我只认角、只认背字、只认补录房和乙录,不认前头那层。”
“等十号续满三轮,我就只记得自己是宋迟。”
闻既明听得指节发白。
这比旧病沟那种层层挂称更冷。
旧港至少还让人知道自己被写成了后问、未归、返脚。
巡星院里这一套,却是叫你自己也一点点接受:你本来就该叫现在这个名,本来就该走现在这个号。
“乙九真正该来的人是谁。”沈砚舟终于问。
宋迟下意识看了一眼灰衣送签手。
那人仍低着头,像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陆照微冷声道:
“他现在保不了你。”
宋迟嘴唇动了动。
“我没见过全脸。”
“什么意思。”
“乙九不在我们这批里。”宋迟道,“他走的是外回白,不和我们同屋、不同课。只在净签前,才会被暂挂回来一课。”
“他今天若回来,明早就该不进乙录,直接上外验旁记。”
这句一出,几人都想起旧钟反页那句“每换一路,便借一路白”。
乙九这只号,显然比宋迟这类“续十号”的人更深。
它不只是借读。
它已经准备从后课越过去,借另一层白路,直接进入外验旁记。
“那白牌为什么会掉在旧钟梁上。”许临川问。
宋迟脸色又白了些。
“因为乙九前两日被叫去做了一次‘回白认旧’。”
“去哪做。”
“不在院里。”宋迟摇头,“只知道回来后,他整个人都像发过一场冷。教习说,若这次回得稳,乙九就能跳过一轮乙录。”
跳过乙录,直接进外验旁记。
这就是他们今夜捞到的最大变化。
白牌主人不是普通借读生。
而是已经快被送去更高一层的活口。
“明早一钟后并什么。”陆照微又问。
宋迟低声道:
“并十二。”
“为什么是十二。”
“乙十二是空壳号。”宋迟道,“谁若前头一路净稳了,最后便可并十二,再换正式课名。”
这便等于在学院里,明明白白留着一只“换正式课名”的白壳终口。
与旧白药间外册那套共名起手,一内一外,简直同根。
灰衣送签手这时终于忍不住出声:
“你说够了。”
沈砚舟转头看他。
“你知道的更多。”
灰衣人咬着牙不吭。
可就在这一瞬,外头长廊尽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记木击。
不是后课散铃。
而像某处临验房在给下一轮净签起暗记。
宋迟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发现我没到。”
“谁。”
“净签房那边。”宋迟手指发抖,“我若一刻不去,他们会先把十续这条路切断。到时不是我死,是我们这一批全要被翻出来。”
他这句怕的,已不只是自己。
而是说明借读号路里,还有一批像他这样半白不白、半忘不忘的人,正靠着“今晚照常净一轮”才能暂时不被整个制度回头吞掉。
这便使事情更棘手。
他们不是只抓住一个活口,就能慢慢审。
今夜若不跟着宋迟把净签房那一口直接撞开,明早那批号就会照旧往下走。
而乙九、乙十二、外验旁记这些更深的位子,也会先一步被人挪走。
宋迟这时忽然把手死死按住额角,像是那句“林见潮”刚被自己重新说出口后,脑子里原本被压住的什么东西也跟着翻了一下。
“你们最好快点。”他声音发哑,“他们给人换号时,最怕的不是人反悔。”
“是人忽然又想起前一个名。”
这话一点都不虚。
若真拖到明早,一钟后号一落定,宋迟这种还勉强能从十号里捞回一点“林见潮”的人,多半也会被再往下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