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楼东小验间的临验在子时前。
离现在还有一段。
可许临川没让人先去盯门,而是直接把那四枚号角收起,只留乙十放回盆底。
“你还给他留?”闻既明皱眉。
“留一半,才能看他会不会回来拿另一半。”许临川道,“若四枚全没了,他立刻知道井边已经翻了。”
这便是学院里的做法。
不追人先追路。
不掀桌先换册。
许临川把乙七、乙九、乙十二三枚角收进袖中,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张极窄的课案副页。
副页上按号记着今夜东乙后课的座次变动。
乙七空,乙九回,乙十续,乙十一迟,乙十二并课,乙十三照旧。
沈砚舟刚扫一眼,便看出不对。
“乙十一迟?”
“对。”许临川指着那行字,“这不是今晚后课现场写的,是课前一刻从副册边页上抄下来的预记。”
“也就是说,后课还没开始时,已经有人知道乙十一会迟、乙九会回。”
这便和“借读白牌”一线又对严实了。
旧钟梁上掉下来的白牌,根本不是无主的死物。
它原本就被某套人、某条路、某张副册,提前记作“今夜会回”的一只号。
只不过真正该拿牌回来的人没回成。
于是后课这边,才只好靠井底藏角、临时补号来强撑。
“乙十一是谁。”陆照微问。
“正册名叫裴循。”许临川道,“人今天没在后课露面。”
“真没来,还是有人替他记迟。”
许临川看向沈砚舟。
“这就得换册试。”
他说完,把那张副页一折,直接塞进袖里,转身朝东乙后课后墙那道小抄廊走去。
抄廊尽头有间极小的杂房。
房里不存书,只存当天各堂课次薄册的副页和废角。
平日没人盯。
可今夜后课既已露出这么深的号路,这地方反倒比教习案头更值钱。
许临川掏出一把极薄的旧木匙,三下便开了房门。
房里果然排着数列矮格。
每格只压一堂的课页副记。
东乙后课那格里,薄册不厚,却另有一只比册更小的白封纸袋。
许临川把纸袋倒出,里头全是裁得整整齐齐的座签背纸。
背纸上不写号,只写短记:
回。
并。
迟。
净。
过。
这些字一铺开,闻既明先吸了口气。
“原来他们换号之前,先换的是背字。”
“对。”许临川道,“座签、号角只给学生看。真正在副册里走的是这些背字。”
若某只号位该被拿去净签,册里先记“净”。
该让后来人并进去,先记“并”。
该临时拖一课,就记“迟”。
这些字比正名更冷,也更像制度。
人一旦缩成这些短字,谁来接这只号、谁在今晚被擦掉,就只剩案头一挪、一换。
许临川很快从纸袋里抽出四张:
乙九原配“回”。
乙十原配“续”。
乙十一原配“迟”。
乙十二原配“并”。
可最有意思的,是乙九背后的“回”字边缘,还压着一道已被撕去半角的旧胶痕。
像原先贴在乙九背后的不是“回”,而是另一张更要紧的背字,后来临时被人改掉了。
“把灯挪近。”沈砚舟道。
闻既明把一盏杂房小灯推近些。
许临川用指尖蘸了极少一点水,在乙九那张“回”字背角上轻轻一抹。
胶痕立刻浮了出来。
底下原先压着的,果然不是“回”。
而是一个被匆匆撕去、只剩半边的“净”。
陆照微眼神一冷。
“乙九今晚本来要去净签。”
“对。”许临川道,“后来不知哪一环断了,临时改成‘回’。也就是先把人收回后课,再决定净不净。”
这意味着什么,几人都听得明白。
真正该走乙九的人,今晚本来已到“净签”这一步。
离正式洗进课册,只差最后一口。
可他中途没能回来。
这才给了沈砚舟拿真牌坐进乙九的机会。
闻既明忽然道:
“那宋迟盯乙九,不是想补一只空号。”
“是想补一个临时断掉的净签位。”
这才是真正的急。
若乙九只是普通借读后课,晚一课、缺一人,都未必马上补。
可它若连着净签,便不同了。
号一断,后头那只本该进正册的壳便会卡住。
有人自然急着来抢。
许临川没有停手,又去翻乙十一那张“迟”字背纸。
果然,乙十一后头也压过胶痕。
底下露出的半个字,像“转”。
“乙十一不是迟,是待转。”许临川道,“有人怕一下让两个号都露净签和待转,太显,才把乙十一改成‘迟’。”
“所以今夜至少不止一个人要动。”沈砚舟道。
“没错。”许临川终于直起身,“乙九原本净签,乙十一原本待转,乙十则是续号老手。”
“宋迟今夜盯乙九,很可能是替待转那批人清路。”
这就是板子真正搭出来的样子。
不是一个学生借个白牌混课。
而是巡星院里,此刻正有一整批“借读号”按净签、待转、续号三层往正册里塞。
这和旧白药间外册里的共名壳路,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名字换了,表面更干净。
许临川把乙九那张露出“净”字旧痕的背纸递给沈砚舟。
“你拿这个去会宋迟。”
“现在?”
“不是去问。”许临川道,“是去换。”
“换什么。”
“换他今晚的稳。”
许临川看向杂房外那道往白楼东小验间去的窄廊,声音又轻又冷:
“他若真是替净签位清路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我们认出。”
“最怕的是发现副册里乙九那张‘回’已经被换回原来的‘净’。”
“一旦他觉得今晚乙九净签的事藏不住,就一定会提前动。”
这一步比直接抓人更狠。
因为它不再是你追我跑。
而是把对方以为还稳着的那只号,先悄悄翻回它原本该去的路上。
人一急,才会露更深的口。
许临川说完,又把乙十一那张露出半个“转”字的背纸重新压平。
“乙九一旦翻净,乙十一就不会真只停在迟字上。”
“它后头那只等着待转的人,也会被逼着提早动。”
这才是换册真正值钱的地方。
不是只钓一个宋迟。
而是让整条今晚还想按原顺序往前滑的号路,全都失掉它自以为还稳着的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