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没有擦掉那道刻痕。
他起身时只用袖角轻轻拂过,让“你是谁”那两个字看起来更像旧木本身起毛,不像刚刻出来。
后课外头天已全黑。
白楼东侧挂的不是正讲灯,而是窄口矮灯,光压得低,照不到人脸,只照得见鞋边和台阶。
这反倒更方便认路。
前排那名脚边带白灰的少年刚走出偏门,便没往大廊去,而是顺着东墙外那条只够两人并肩的细道往北折。
细道尽头连着一口废井。
井边放着两只水盆。
平时多半是给后课生洗笔洗手用的。
可那少年走到井边后,第一件事不是洗墨,而是低头去碰盆底。
沈砚舟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他到底摸到什么。
却看清了另一样东西。
那少年袖里露出一点极浅的白牌边。
比借读白牌更窄。
却同样缺了一角。
不等沈砚舟再靠近,井边另一头忽然先转出一人。
许临川。
他怀里抱着两卷课案,像真只是来收下课后的空册角。走到井边时,他脚下故意一滑,整个人便朝那少年肩上撞去。
课案散落一地。
那少年下意识后退半步,袖里那点白牌边也随之一闪,终于彻底露出来。
不是借读白牌。
而是一只更小的“过课角牌”。
角牌上只压着一个字:
十。
沈砚舟目光当场往下一压。
这人坐的是乙十。
手里藏的也是十号角牌。
那他刚才对乙九空位的反应、对乙七空号的试探,就更不是巧。
他对这些号很熟。
熟到不只知道自己是哪一号,还知道别的空号原本该怎么走。
许临川一边低声赔了一句“对不住”,一边弯腰捡案。
那少年神色很冷,没接话,只先把袖里的十号角牌压得更深。
“你是后课哪房的?”许临川像随口问。
“补录。”
“补录哪轮?”
少年顿了一下。
这顿一下极短。
旁人也许会以为只是懒得答。
可沈砚舟在后头听得分明,他不是不耐烦,是先要想。
这说明他走得进后课,拿得住十号,却不一定真能把自己完整说成一个“正常在院中补录的学生”。
“东二轮。”他最终道。
许临川把最后一卷课案捡起,抬眼看他。
“东二轮不走这口废井。”
那少年脸色终于变了极轻的一下。
“我新来的。”
“新来的更不会先来这儿。”许临川淡淡道,“只有常在后课里换号角的人,才知道盆底能藏东西。”
这话一落,那少年再没半句辩,转身就走。
不是跑。
可步子明显比刚才快。
沈砚舟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先到了井边,看许临川刚才故意撞出来的结果。
水盆盆底果然压着一片极薄的湿纸。
纸一掀,底下藏着四枚裁好的号角。
乙七、乙九、乙十、乙十二。
其中乙九那一角边缘还带着一点未干透的药灰。
闻既明从细道另一头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
“不是临时藏的。”
“为什么。”
“这灰是盆水里泡过的,至少压了半日。”闻既明道,“有人怕随身带着全套号角会出事,便提前把能换位的几只藏在井盆底。谁要补谁、谁要并谁,来了就自己摸。”
这比单一一块借读白牌更硬。
说明东乙后课里,号位不是静的。
有人在背后长期换、并、补。
而且这人不止管乙九。
连乙七、乙十二都能一并照看。
许临川把四枚号角平码开,目光落在乙九上。
“今夜若不是你拿着真牌坐进去,乙九本来就会从这里重新补回去。”
“补给谁?”
“刚才那个人,或者和他一伙的人。”许临川道,“他看见你坐乙九,先乱。课后一散,又来井边翻角。说明他今晚本就准备动乙九。”
这一下,事情便明了许多。
乙九不是偶然空着。
而是一个本来就有人要重新塞回去的号。
旧钟梁上那块掉下来的借读白牌,多半正是原本负责走乙九这条路的人,在去旧白药间、旧钟、或者某处白前回路时,失手落下的。
所以学院里另一只手今晚不得不紧急补位。
补不到牌,便先动号。
许临川忽然伸手,把乙十那枚号角翻了过来。
背面果然也有一条新灰划。
但灰划不是一道。
是两短一长。
与乙九背后那一短一长的划法不同。
“这是在记换手次数。”许临川低声道。
“什么意思。”
“旧座签、旧号角不写名,只能靠这种灰划记一只号换过几次手。”他指着乙十,“两短一长,说明乙十至少换过三回。”
“乙九只是一短一长,换过两回。”
沈砚舟听到这儿,已不再觉得自己盯上的只是一个少年。
他盯上的是一整套还在运转的“号位换手”。
乙十那名少年不是终点。
顶多是现在这批借读号里,较熟的一只。
“名字呢。”陆照微也从暗处过来,问得直接。
“我知道他在正册上的名。”许临川道,“叫宋迟。”
“哪房。”
“名义上是东三杂修房补录生,半月前才进院。”许临川顿了顿,“可我翻过东三旧入房簿,那房半月前根本没新收人。”
也就是说,宋迟这名字、这房、这条入院路,至少有一层是假的。
要么他不是宋迟。
要么他不是这么进院的。
而无论哪一种,都正好扣在“今借壳者,入院不署证”上。
闻既明看着那几枚号角,忽然道:
“别先抓他。”
陆照微转头看他。
“为什么。”
“他若只是会换号的人,一抓就哑。”闻既明道,“你们该先看,他夜里拿这些角,是只为补课,还是还要再去一处更深的地方。”
“比如。”
“白楼短验。”
许临川眼神一下冷了。
“今晚子时前,白楼东小验间确实还有一轮临验。”
“对象呢。”
“借读后课,课后净签。”
这四个字一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
净签。
若旧白药间那头叫“借白”“回白”“共名”,那到了学院后课这里,活着的做法就更轻,也更冷。
他们不再说白,不再说壳。
只说“净签”。
像人到这一步,连“借了谁的名”都不用再提,只剩把一张号角、一个座签、一道旁记擦干净,就能送进正课。
而宋迟,今夜多半还要去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