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乙后课不在正讲廊。
也不靠大点名场。
而是在白楼东侧一排旧矮房后头,贴着水沟另开的一道偏门里。
平日走这门的,多半是临听生、补录生、伤课后补测的人。门不大,门楣也低,若不是许临川带着绕到跟前,沈砚舟绝不会把这地方当成巡星院正经入课的路。
“后课认牌,不认人。”许临川停在沟边最后一株枯竹下,声音压得很平,“你进去以后,别先看教习,也别先看谁坐哪儿。”
“先看什么。”
“看门后那张领签案。”许临川道,“借读号若真在走,案上一定会先摆一只收回签位。”
沈砚舟点了头。
陆照微把手里那枚旧复验小令递给他。
不是让他亮。
而是让他收在袖内,万一后课里有人故意逼他当场报来路,至少还能顶半句“临验旁听”。
可她也知道,这令最好别露。
一露,后课便不再是借壳者自以为安全的暗路,而会立刻变成一场有人盯着看的查课。
那样真反而难露。
闻既明则把自己的病条暂时交给陆照微,像是在主动把那条后问旧气先留在门外。
“我不进去。”他低声道,“但我在沟对面听。谁若说了和后问三袋、白前回白对得上的旧词,我能先认出来。”
许临川没有反对。
他比谁都清楚,今晚每个人最好只带自己最有用的那一层进场。
多一层,反而容易坏。
沈砚舟把借读白牌压进掌心,顺着窄沟上的短板桥走过去。
板桥旧,踩上去却不响。
像专给这种“不想惊动正楼”的学生留的暗便。
偏门半开。
门里果然先摆着一张很窄的领签案。
案上无册,只有七枚薄木签平码成一列。
乙七、乙八、乙十、乙十一、乙十二、乙十三都在。
唯独中间空了一格。
不必多想,那空下来的便是乙九。
沈砚舟没有急着亮牌。
他先把目光落到案边那只收回签槽上。
槽里压着几片旧木渣,最底下还残着半道没擦净的灰线。灰线从槽口直拖到案后,像今早真有人把乙九那只签从这里急急抽走,又临时想抹掉留下的痕。
这就更对。
乙九这一路,本就有人在用。
只是那只白牌不知为何,最后没能回到学院,而掉进了旧钟梁上。
门后坐着一名年纪不大的杂值生,眼皮都没抬,只把手往案上一摊。
“牌。”
声音平。
连惯常的“你是谁”“哪房来的”都没有。
这地方果然是只认壳,不认人的。
沈砚舟把借读白牌轻轻放到他手里。
那杂值生先摸牌边,再摸缺笔角,最后拇指在牌背那层药灰上抹了一下,像在认它今天是不是走过正白路。
片刻后,他没说“对”或“不对”,只从案下抽出一枚更小的纸角塞给沈砚舟。
纸角上就一个字:
九。
“进去坐后排第三。”
“不记名?”
那杂值生终于抬了抬眼,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警觉,只有一点“这人不懂规矩”的冷淡。
“后课借读,只记号。”
“二钟前不问名,二钟后不留证。”
说完,他便把牌收进案底,不再看他。
沈砚舟心里却已轻轻一沉。
这比旧钟窄纸上的“二钟后,转院课册”“删证留课”更活。
它不是旧记。
而是今天仍有人在照着说、照着做的现成规矩。
他攥住那张写着“九”的纸角,抬脚进后课室。
屋里不大,七张窄案一字排开,后头又多了三张补坐小案。窗都开得很高,光不直落,只在墙上斜斜划出几块淡白。
前头已有五人坐定。
都穿普通院生衣,不像同一房,也不像同一支旧族。有人低头翻页,有人只把手压在案上,像生怕别人多看一眼。
最前一排左侧空着乙七。
中间坐着一名脸色极白的少年,手指修得干净,袖口也整,是那种一看便不像常走杂课的人。
可他脚边那双鞋却沾着极细的白药灰。
不是普通走楼廊能踩到的灰。
更像刚从某种靠白楼、药间、旧签房这种地方出来不久。
沈砚舟只看了一眼,便把这人先记住。
他按纸角所示,坐到后排第三。
正是乙九。
他刚坐稳,前头那名脚边沾白灰的少年肩背便极轻地绷了一下。
不是大动作。
若非沈砚舟此刻专盯着屋里每个人的第一反应,根本捉不住。
这一下已经够了。
乙九这只位,他认。
而且认得很快。
沈砚舟没有立即看他,只像普通借读生那样把手平码在案上,眼尾却始终留着那点余光。
后课教习很快进门。
不是大讲堂里那种正经司课。
而是一名穿灰白窄袍的中年人,袖口收得极利,眼角像常年不怎么笑,名字也没报,只把七枚薄册往案上一放。
“今日后课,只补定名旁记。”
“仍按旧规。”
“点号,不点名。”
“留课,不留证。”
这四句一出,沈砚舟几乎想当场抬眼。
可他忍住了。
他不能先像在查案。
得像个真来补后课的借读生。
教习很快开始点号:
“乙七。”
前排空位无人应。
教习眼皮都没抬,只在册上划了一下。
“乙八。”
右首一名瘦高少年应了。
“乙九。”
沈砚舟依着纸角上的规矩,答了一声:“到。”
声音不高,也不低。
前头那名脚边带白灰的少年这一次没有再动肩。
可他握笔的手明显更紧了些。
点号继续往下。
没有任何人被要求报本名。
也没有任何人需要写证人、引入人、旧课来路。
只要号在,人便能坐。
这就是最直接的现行证据。
学院里,现在真的有一条活着的课路,只认号,不认人,不署证。
而乙九这只位,显然原本不该由沈砚舟来坐。
所以屋里至少有一个人,这会儿已经开始乱了。
更麻烦的是,这种乱还不能立刻闹出来。
后课里的人像都明白一个道理:谁若先喊“这号不对”,谁就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别人的号路。
所以他们宁可先忍,先看,先把不对压进袖子里。
这比当场翻脸更难应付。
因为它说明,能坐进这间后课室的人,多半都不是彻底无知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