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十六这时忽然又摸到一处更靠骨台背面的浅痕,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顿住。
“怎么了?”闻岐问。
闻十六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道:
“这里还有个名。”
“什么名?”
闻十六吸了口气,像自己都不愿意先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闻十七。”
闻岐整个人一震。
不是阮十七。
是闻十七。
这便等于说明,后来真沿着返骨第一层来过多次的那口闻家外副,极可能就在“闻十七”这个号里活过一段。
而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前面他们一路碰到过阮十七、闻十六,却从没人真正提过闻十七这口号。
像它本就该在闻家外副那串被故意抹掉的旧路里,存在过,又被藏得只剩这骨台背后半句连名带事都不敢写满的旧手记。
闻十六手指还压在那处,声音更低:
“后头还有半句。”
“什么?”
“‘替兄回一返。’”
返骨第一层的小台子,在这半句之下,忽然变得比刚才更沉了。
闻十七是谁?
他替谁回过这一返?
又为什么到今天,闻家外副那串只剩闻十六活在明暗夹缝里,而闻十七却只剩这骨台背后半句手记?
这些问题像一把更细的钩,悄悄扎进了闻岐心里。
可眼下没空停。
因为返骨第二层该怎么走,这台子已经给足了。
药先,尺后。
副不离左。
守口慢一步。
主台不争先。
还有一个很多年后才被人重新摸出来的名字,正安安静静压在台背最不肯见光的那一面,像在等闻岐他们真走进更深处以后,才有资格回头问。
“你以前听过这个号吗?”闻岐问。
闻十六摇头。
“没在回医歇层明口里听过。”
“可副号的排法我认得。十六后面,本该有十七。”
这话听上去平。
可越平,越说明它底下的空有多大。
若十六后头本该有十七,那闻十七不是偶然搭上来的野号,也不是阮十七那类后来在旧路门口接活的人。
他原本就是闻家外副串里,排得上号的一口。
只是后来这口号被整整抹掉了。
“替兄回一返……”池归鹤在后头把这半句又咂摸了一遍,眉头沉得厉害,“闻家里,谁还有个要人替着回第一返的兄?”
闻岐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闻怀岭。
可转念又不对。
闻怀岭若真是那位“兄”,闻十七便至少得是闻家更往下的一支副号,可为什么总候案十三口里一点没露他?
而且“替兄回一返”这说法也怪。若只是替闻怀岭试路,没必要把“兄”压在手记里,还特地留成半句,像怕后人连这层手足关系都认不出来。
闻十六显然也想到这儿,低声道:
“会不会不是亲兄。”
“是副号里把前一口认作兄?”
这猜法更贴旧路。
很多回医、副号、守口线里,并不总按血叫人,反倒更按顺位和带路关系喊“兄”“姐”“前口”。若如此,闻十七手记里的“替兄回一返”,未必是在说闻家血亲兄弟,而是在说他曾替前一口更早碰这条返骨路的人,回来走过第一返。
“那前一口会是谁?”闻岐问。
闻十六沉默片刻,才道:
“最可能是闻十六前一口。”
“也可能……就是闻怀岭留在外副线上的某一只影。”
这仍是猜。
可已够闻岐心里起另一层警。
返骨路不是今晚才第一次被后人重开。
在他们之前,至少还有一口“闻十七”沿着这条路回来过,而且是“替兄”回的。
那他回成了没有?
回到了哪一层?
最后又为什么会连名一起被抹得只剩这骨台背后半句手记?
这些问题让闻岐胸口越来越沉,却也越来越亮。因为它们都在说明,母槽返路不是空传说,而是真被人一趟趟走过,只是后来的许多人不是没回来,就是回来后又被那只旧秤狠狠干吃干净了。
闻十六却忽然又把手往那半句手记下头压了压。
“等等。”
“底下还有东西。”
他这一句把众人的神又全拽了回来。那处本就窄,又被多年骨粉和潮意糊住,若不是他这口副号手肯一点点用指腹磨,谁也看不出那半句`替兄回一返`下头竟还压着一道更细的反手痕。
不是字。
更像一个极小的记边手势。
闻十六磨了半天,才把那手势的轮廓慢慢带出来。是一短一折,再朝左压半寸。若换别人看,只会当骨裂;可闻十六看清后,眼底一下发沉:
“这是‘代回’记。”
“副号里有人不能正认、也不能留整句,就会用这个手势说明,这一趟不是替自己走,是代前口补返。”
池归鹤皱眉:
“所以闻十七不是随手回来看看。”
“他是真替前头某口来补路。”
闻岐心里那团先前还偏在“闻十七到底是谁”的钩,顿时又被扯去了另一边。
也许现在更重要的,根本不是先查清闻十七的出身。
而是先弄明白,他当年替的那口“兄”,后来到底回成了没有。
若回成了,为何今日这路还缺成这样?
若没回成,那闻十七又把哪半口替回来、留在了这里?
闻小满站在一旁一直没插话,这时却轻轻道:
“你们没发现吗?”
“这一句里,他只写‘替兄’,没写‘替闻兄’,也没写哪一口兄。”
众人都看向她。
闻小满脸色仍白,却很静。
“这说明到返骨第一层这一步,他已经不在乎后人知不知道前头那口人叫什么了。”
“他只怕后来的人,把‘替回来’这件事也忘了。”
这话一出,闻岐心里忽然更重。
是了。
若闻十七当年最在乎的是替哪一个具体的人喊冤,他大可以多留半个名、多留一个排行、多留一条清楚点的边。可他偏偏只留下最克制的半句,像故意把私人那层先压掉,只把“有人得替前一口回来补这一步”这件事狠狠干钉住。
这不是哀。
是交接。
也是警告。
返母这条路,不会因为前一口人死了、失了、被销了,就自动把后头那半程自己走完。总得再有一口后来人,甘心替前一口把该回的那一返补回来。
闻十六最后又在那句手记边沿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竟带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发白旧粉。
那粉不似骨。
更像长期夹在药布和票边里的干粉。
池归鹤一闻,脸色更沉了:
“还是药。”
“这口人回来时,身上也带药。”
闻岐没有说话。
可到此为止,返骨第一层台背后这一小块骨面,已经把两件事咬得越来越紧。
闻十七不是随手过路的人。
他是带着药、带着代回记、替前一口兄回来补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