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在陪陈磊拜访过陈寂一家之后，又和陈磊忙到了初六才由陈磊送回了老家。

这几天可把小两口忙得够呛。

先是匆匆从闽省赶回县城，然后马不停蹄地忙活婚礼的各项事宜——布置老家的新房，对接省城新房的收尾，接着接连拜访女方家的亲戚、男方家的亲戚，再去酒店敲定宴席的细节，彩排流程，确认宾客名单。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又繁杂。

好在紧赶慢赶，总算在初七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初七这天晚上，陈磊和大伯陈理再一次来到陈寂家。

客厅里，茶香袅袅。

陈磊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神色既兴奋又紧张。陈理坐在一旁，沉稳地补充着细节。

爷俩这次过来，是专门商议初八接亲的具体安排。

接亲队伍由陈家这边的亲戚和陈磊几个要好的朋友组成，算上陈磊自己，一共十六个人。陈磊的父母也在其中，按老家的规矩，长辈要随接亲队伍一同前往女方家，以示重视。

车辆安排方面，陈寂早已做好了通盘考虑。

女方家那边要来参加婚礼的亲戚不少。苏家是典型的南方宗族家庭，枝繁叶茂，亲戚众多，再加上苏婉清的几个好闺蜜和省城单位的同事，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八十号人。

陈寂调拨了三台穿梭机，专门去省城接苏婉清的同事。又安排了两台，负责接苏婉清在各地的朋友——她把那些已经结婚成家的朋友，连同一家老小都请了过来，安排上自然要更周到些。

重头戏是接亲队伍。

准备了十五台穿梭机，供接亲的大部队使用。初八一早，这十五台穿梭机将载着陈磊和他的十六人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奔赴闽省，去接苏婉清和她娘家的亲戚。

“十五台。”陈磊当时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阿寂，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陈寂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一辈子就一回，不大怎么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整体的安排是：初八这天，穿梭机部队提前把苏家那边的亲戚接过来，统一安顿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苏婉清的朋友和同事如果愿意提前过来，也可以在初八当天一同抵达，凑个热闹，观看接亲到老家的礼仪。初八和初九两天，陈家会安排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当地游玩、吃饭，尽地主之谊。初十那天，正式举办婚礼。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初八。

——

初八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东边的天际线只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县城的街道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霭里，大多数人尚在睡梦中。

但陈磊家门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十六人的接亲队伍早早就到齐了。陈家这边的亲戚穿着体面，精神抖擞。

陈磊的几个朋友也都换上了正装，胸前别着小红花，一个个既兴奋又紧张。陈磊的父母站在门口，忙着招呼众人，分发提前备好的热水和早点。

而真正让所有人停下来、仰起头、怔在原地的——

是头顶那片天空。

将近二十台穿梭机，静静悬浮在陈家老宅上方。

它们排成长龙，银白色的流线型机身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一条钢铁巨兽组成的阵列，无声地悬浮在低空。机身上的指示灯有节律地闪烁着，像是群星列阵，肃穆而恢弘。

陈磊的几个朋友看呆了。

张鹏是陈磊的发小，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他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一把扯住陈磊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磊……磊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磊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李浩也凑了过来。他是陈磊在省城的同事，平时见惯了写字楼和地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然后喃喃道：

“这东西……我在新闻上见过，好像是……那个叫执剑人号的附属舰？”

“附属你个头，这玩意儿我见都没见过。”另一个朋友王彦军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

“上次省城搞科博会，最好的展品就是一架穿梭机，摆在最核心的展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保安。现在……现在这上面停了快二十台？”

他转头看向陈磊，表情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磊哥，你藏得也太深了。”

陈磊的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越议论越心惊。

他们不是没听说过穿梭机。这种划时代的飞行器，自从第一次在公众视野中亮相，就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新闻里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画面——某位政要乘坐穿梭机出访，某位顶级富豪购置了一台作为私人座驾。仅此而已。寻常人能远远看一眼便已是运气，更遑论乘坐。

而此刻，将近二十台穿梭机就在他们头顶，排成队列，等着接亲。

能拿出这种规模的，放眼整个省乃至更广的范围，闻所未闻。

陈家这边的亲戚倒是淡定得多。

他们此前已经上过执剑人号，见识过比这更恢弘百倍的场面。十几台穿梭机而已，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自家侄子随手调拨的代步工具。

几位叔伯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站在屋檐下闲聊，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机群，目光平静得像在看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车。

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

陈磊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喜糖和烟酒，挨个分发给接亲的众人。每递出一份，他都双手奉上，微微欠身，郑重地说一声:

“辛苦了，谢谢”。

“磊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应该的！”

“就是，兄弟结婚，天大的事。”

“客气啥，赶紧的，新娘子还等着呢。”

众人接过喜糖烟酒，嘻嘻哈哈地回应着，气氛愈发热络。

分发到分到霞和陈寂面前时，陈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两个堂兄弟面对面站着。

陈磊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双手递上喜糖，而是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然后伸出双手，重重握住了陈寂的手。他的手劲很大，指节用力收紧，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握里。

这样盛大的场面，这样体面的排场，全都是因为陈寂。

没有陈寂，就没有这漫天如龙的穿梭机，就没有此刻众人惊叹的目光，就没有苏家那边对这桩婚事的郑重以待。陈磊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重重地握着。

陈寂也没有说话。

他回握住堂哥的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温和而坦然。

兄弟之间，所有感激都藏在不言之中。

——

上午十点，一切准备就绪。

接亲要带的物品——聘礼、喜糖、红包、鞭炮、红绸——全部装上了穿梭机。接亲队伍整装待发，每个人胸前都别好了红花，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陈磊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宅的门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挥了挥手，朗声道：“出发！”

十六人的接亲队伍鱼贯登机。

穿梭机的舱门次第关闭，银白色的机身在晨光中亮起柔和的光晕。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像是巨兽苏醒前的呼吸。

紧接着，十五台穿梭机依次升空。

一架，两架，三架——

它们排成一列纵队，缓缓拉升高度，在县城上空组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机群的影子掠过老城区的屋脊和巷道，掠过街边早起摊贩支起的蒸笼冒出的白汽，掠过家家户户窗前晾晒的腊味和衣裳。

陈家周围的街坊邻居，全都被惊动了。

有人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仰头望着天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哟我滴个老天爷……这是飞机还是啥？”

“不是飞机，比飞机好看多了。你没看新闻？这是那个什么……穿梭机！能飞太空那个！”

“老陈家这是要干啥？搞军演？”

“搞啥军演，接亲！老陈家那小子今天娶媳妇，去闽省接新娘子！”

“接亲用这玩意儿？那得花多少钱？老陈家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你傻啊，没听说吗，老陈家老二家那个小子，就是那个叫陈寂的，人家现在可不得了。这些穿梭机都是他的。”

“怪不得……我说老陈家这几年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你看看这阵仗，县长嫁女儿也没这个排场啊！”

“县长？你跟县长比？县长能调一台这个都算他厉害。这可是执剑人号上的，全世界独一份。”

街坊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惊叹、疑惑、艳羡，交织在一起。

老人们扶着门框，眯着眼睛望着天空，念叨着“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小孩子们最兴奋，追着穿梭机的影子在巷子里疯跑，嘴里“呜呜”地模拟着飞行的声音。年轻人则纷纷掏出手机，对准天空疯狂拍摄，朋友圈瞬间被刷屏。

而在穿梭机舱内，接亲队伍的成员们正经历着人生中最奇妙的一次飞行。

张鹏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升空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死死扣着扶手，指节发白。等穿梭机平稳飞行后，他才敢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脚下的县城已经缩小成一块巴掌大的棋盘。街道变成了细密的线条，房屋变成了火柴盒，远处的高速公路像一条蜿蜒的银灰色丝带，上面跑着的车辆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的天……”张鹏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

他转回头，在机舱里东摸摸西看看，嘴里啧啧称奇。手指拂过舱壁光滑的材质，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的温热触感，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他妈比五星级酒店还高级。”

李浩坐在另一侧，全程保持着僵硬的坐姿。他平时坐个飞机都紧张，起飞降落时手心里全是汗。可现在——穿梭机升空时他几乎没感觉到任何颠簸和推背感，平稳得像是还在陆地上。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天上时，脸一下子白了，然后慢慢变红，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就……飞起来了？”他喃喃道。

王彦军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然呢？你以为还在等红绿灯？”

机舱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中带着惊叹，带着新鲜，也带着一种隐隐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接亲队伍里年纪稍长的长辈们则稳重得多，正襟危坐，只是目光偶尔在舱内精致的设施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有人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感慨：“我在电视上见过一次这东西，那时候就觉得够玄乎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自坐一回。”

同伴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轻声接了一句：“老陈家，不简单啊。这玩意儿，已经不是钱能买到的了。”

穿梭机群继续向着闽省的方向平稳飞行。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阳光穿透薄云，洒在银白色的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十五台穿梭机排成一列，如同一条光铸的长龙，在万里晴空之下，浩浩荡荡，一路向南。

机舱内，陈磊坐在靠前的位置，身旁是父亲陈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陈理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膝盖。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磊转头望向窗外，目光穿过云层，望向前方。

前方，是他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