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夏末的白昼缓缓缩短,白日暑气褪去大半,清晨与深夜凉意袭人。
自从徐老先生赐下表字存璞,沈砚的生活依旧循着固定节奏运转。白日奔赴竹林私塾,跟随徐老钻研府试所需的经义策论,打磨行文;白日余下光阴打理田亩,料理院中杂务。接连数月全部心神倾注科考,风波、备考、应试层层接踵,不知不觉间,昔日修习的心法,已经搁置许久。
夜色笼罩河湾村,家家户户灯火陆续熄灭,四下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虫鸣。
沈砚关上院门,落好木闩,独自走到庭院中央那块平整青石之上。月色如水,透过院墙藤蔓的缝隙洒落,在地面铺出斑驳碎影。
他盘膝缓缓坐定,腰背挺直,闭目凝神,尝试引导气息流转。
心念沉入内腑,依照心法口诀催动内息。可刚一开始,沈砚便察觉到明显阻滞。长久疏于打坐,经脉之中原本顺畅的气息变得凝滞僵硬,内息缓慢游走时,四肢经络泛起一阵阵轻微酸胀。气流运转几圈,便难以为继。
【内心暗自感慨:果然万事贵在持之以恒。全力备战县试,一心扑在诗书之上,将修炼暂时放下,如今重启竟这般吃力。】
他没有急于求成,摒弃心中浮躁。不再强行催动内息冲击经脉,放缓心神,一呼一吸顺应天地气息,慢慢引导滞涩的内息循环往复。
晚风掠过庭院,带来田间稻谷的淡香。时间一点点流逝,紧绷的经脉渐渐舒展,淤塞之处缓缓打通,内息流转愈发顺滑。一股温润暖流游走四肢百骸,连日埋头读书积攒的疲惫、肩颈酸胀尽数消散,头脑也变得清明澄澈。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残月向西倾斜。
沈砚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微光内敛,周身气息沉静悠远。
持续打坐调息一夜,修为并没有突飞猛进。仅仅是找回了昔日的状态,根基缓慢稳固。他心中十分清醒,给自己定下清晰的定位。
考取功名,是挣脱平民税役枷锁、谋求长久安稳的正道,是立身之本;
修习心法,属于暗中底牌。世道人心难测,吴家此番县试落败,难保不会暗中怀恨伺机报复,往后远赴府城赶考,路途遥远、龙蛇混杂,身怀修为,便多一层自保之力。
二者相辅相成,但绝不能本末倒置。读书治学依旧是第一要务,修炼只利用清晨日出前、深夜入睡后两段零碎时间,绝不占用研习典籍的时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砚简单洗漱完毕,照常前往竹林私塾。一夜调息之后,他精神充沛,思路格外清晰,与徐老先生探讨策论时务之时,见解愈发通透。
午后归家,院门石桌旁早已等候着苏晚禾。
少女提着竹篮,篮中盛放新蒸的菱角与一壶清泉水。她走上前,目光轻轻落在沈砚身上,眉宇间带着一丝细微疑惑。
“不知为何,今日见你,只觉得气质和往日略有不同。”苏晚禾轻声说道。
沈砚淡淡一笑,没有细说心法之事。这份隐秘底蕴,暂且不必向外人言明。
“许是近日心绪安定,少了许多焦躁。”他温和转开话题,“府试将近,先生近来不断提点,府城考生云集,竞争远比县试残酷。”
苏晚禾闻言收敛思绪,认真同他商议远行筹备。布匹、防潮油纸、疗伤草药、路途干粮,一件件在心中梳理妥当。她从容规划着一切,默默为沈砚扫清前路琐碎阻碍。两人闲谈之间默契绵长,情愫沉淀于日常点滴,稳步升温。
与此同时,河湾村外围的山道之上。
一身玄色劲装的陆珩途经此地,敏锐捕捉到村落深处一缕独特内敛的气息。
他眉峰微挑,心底生出几分讶异。
他只知晓沈砚心性远超常人,擅长谋断,未曾料到少年体内还蕴藏这般气息。
转瞬之间,陆珩便想通前因。
想来是平日里刻意隐藏,不轻易展露分毫。
同类相察,他隐约分辨出这份修为底蕴足以自保。但他依旧没有踏入村落相见的打算。前路风波重重,一切磨难,理应由沈存璞亲自应对。拥有这份底牌,也算多一分自保资本。
短暂驻足,陆珩转身向着远方行进,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暮色再度降临。
送走苏晚禾,院落重归安静。
沈砚取出纸笔,写下日后的作息安排。白日耕读不辍,晨昏坚持打坐调息。
书卷求索功名,心法护身安命。
两条道路并行向前。
夏末余温将尽,秋风已然不远。
沈砚抬眼望向天际淡淡的流云,心中目标清晰。
一边打磨文章,稳固学识;一边勤修调息,夯实自身。
静待时日一至,动身奔赴府城,迎接更加严苛的府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