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第二天早上没有立刻前往草棚。他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在粮仓门口坐了一会儿，手指上沾上了灰尘。

阿阙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少主，不是要去还马吗？”

“马还没吃饱。”

“吃饱了。”

陆沉舟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尘之后又看了阿阙一眼。这个孩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表情很不自然。

“你说。”

“那位女子……”阿阙斟酌的说，“昨天晚上我经过草棚的时候看到她在外面坐着，并没有睡觉，看了好长时间的寨门。”

“盯寨门？”

“也不是盯着看，”阿阙说，“就在那儿坐着，脸朝着这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了后院。

马已经被喂饱了。阿依早上让别人把饲料加好，槽子里还有没有吃完的一半草茎。他牵着缰绳走出来，阿阙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只布袋。

“装的是什么呢？”

“干粮，”阿阙说，“阿依姐早上给我的，说是让少主你过去得带点吃的。”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接过了布袋背在了肩上。

寨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早晨的雾还没完全散去。山里的晨雾比较稀薄，不像深秋那样浓，但是空气中还是非常潮湿的，地上的石板路上还有一层细小的水珠。草棚距离寨门只有二百多步，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面，棚顶用的是树皮，茅草，四周用粗树枝歪歪扭扭的插着做墙。

沈棠已经在外面了。

她坐在棚口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路，正在梳头。动作不快，木篦子从发根往下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慢慢解开，再往下。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长度到了腰下。

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声音后，她并没有马上回头。把头发梳到后面之后才侧过脸来看了一眼。

“陆少主。”她说得很平和，不冷也不热，跟认识不久的人打招呼一样，不多不少。

“沈姑娘。”陆沉舟将布袋放到棚口的木桩上，说，“给你们带了一些吃的，寨子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粗面饼，腌萝卜。”

沈棠把头发拢到一边，手指顺了顺之后又从袖子里取出了木簪，三两下之内就盘好了发髻。动作很利落，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但是从表面上看，好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样子。

她站起来对棚里喊道：“阿禄，出来拿。”

从棚子里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青年，他目光避开陆沉舟之后就低下头去拿布袋。陆沉舟发现他拿东西的方法是用双手捧着的，好像是在接一件珍贵的东西。

“昨晚睡得好吗？”陆沉舟发问。

“比在路上要好。”沈棠说，“棚子里没有漏水，并且还铺上了干草。在路上露宿的时候，石头会硌得背上非常难受。”

“往南走的路比较难走，”陆沉舟说，“过了岚峒盆地之后往南全是密林子，白天也晒不到太阳。以前寨子里有人去的时候说这条路不是人走的。”

沈棠没有接话。

站在棚口处，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她的衣摆吹到了小腿上。陆沉舟看到她穿的是布鞋，鞋底已经很薄了，边角的地方都有毛边。鞋子破了一个小洞，里面露出了一只袜子。袜子为白色，虽然有些脏，但是白色的底色还在。

寨子里的女人鞋子并不是这样子的。寨子里的女人穿草鞋或者赤脚。穿布鞋的人，在鞋子上面不会有这种花样针脚。

陆沉舟坐在棚口对面的树桩上。

“什么时候走？”

“休息一两天就可以出发了。”沈棠说。

“往南去的话，你们知道南方是什么地方吗？”

“据说南方没有战争。”

“南方是没有战争的，”陆沉舟说，“南面是大山，百里之内都没有人家。山中有寨子，但是这些寨子与岚峒不同，它们不跟外头来往，见到陌生人就动手。”

沈棠看着他，并没有说什么。

“再往南走七八天就到瘴气之地了，”陆沉舟说，“我父亲以前曾经说过，在那里的瘴气是人受不了的。外地人去之后不出三天就会发高烧，腹泻，身体虚弱的就直接交代在那儿了。”

“你爹去过吗？”

“他年轻的时候去过，”陆沉舟说，“跟着商队走的，在瘴气地边上就折返了。”

沈棠嗯了一声，低下头，在膝盖上画了两下。

棚子里传来了几个人分饼子的声音。名叫阿禄的少年咬了一口饼子，细细的嚼着，好像舍不得一下子吃掉。

“中原那边的仗打得如何？”陆沉舟随便问了一句。

沈棠向上看了他一眼。

“你是外地人吧，”他再说一句，“外面的人总比山里的知道得多。”

沈棠沉默了一会。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旁边，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石头边缘。

“你究竟想要了解什么呢？”她说。

“随便问问，”陆沉舟说，“在山中消息闭塞，寨子里最远的人也只到山下镇上换盐为止。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沈棠看着他一眼之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打得很厉害。”她说。

她说起话来声音很小，没有大的起伏。仿佛正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去年开始朝廷的情况就不怎么好了。皇上还在位，但是号令不出京城。各个节度使各自为政，互不隶属，有的甚至互相争斗。洛阳那边……”她顿了一下说，“我走的时候，在城外已经扎了几个军营，谁的人都有。”

“没人管？”

“谁管？管不了了，”沈棠说，“边军也正在战斗当中。据说北面的鞑子趁着中原大乱的时候已经攻破了关隘。边军一部分被调回防守关口，另一部分去剿匪，里外不是人。”

陆沉舟听后面不改色。心里想着她的说话方式，用词习惯，以及对事情的看法等，不是一般的村民能说出来的。

“那么当地官府的情况又是如何呢？”他问。

“什么官府？”

“州府方面。”

沈棠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好像是笑了一下，但是笑到一半就没有了。

“州府的人都已经逃走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衙门的大门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老百姓说，大人带着家人往南边去了。”

“往南？”

“说南面临海，有船只，打不过的时候就出海。”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所以目前山里的情况，没有人会去管它。”

“由谁来负责？”沈棠的话很平和，仿佛正在谈论一件很小的事情一样，“山外的人自己都顾不过来。边军自身难保，朝廷四分五裂。山中的这笔烂账，没人有空去查。”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从树桩上捡一片叶子，把叶柄转了两圈。落叶已经干枯了，一碰就会变成碎片，边缘也开始剥落。

他想到的就是洛阳那边的情况，边军调动的情况，以及州府撤离的情况。一般老百姓是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消息的。老百姓只知道“在打仗”，说不出节度使互不隶属的话，也说不出边军顾此失彼的事。

这个女人的身份，比她说的“落魄书香门第”要复杂的多。

但是陆沉舟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问多了她就会提高警惕。并且她所讲的话中包含的信息已经很重要了，那就是这山里没有人来管辖。也就是说，他在那里做任何事情，只要不出大的纰漏，朝廷，官府，以及边军都不会干预。

这是个好机会。

“那么你呢？”沈棠突然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舟把碎叶丢在地上。

“什么怎么办呢？”

“朝廷不可靠，官府跑了，边军也不来，”沈棠说，“这山里就只剩下你们这些寨子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各过各的？”

“各过各的挺好。”陆沉舟说。

“覃虎寨不这么想吧。”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沈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下头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

“你连覃虎寨都知道？”

“在路上听别人说的，”沈棠说，“山里人的口音我不太熟悉，但是覃虎这个名字很好记。”

陆沉舟没有回答。

“你们和覃虎寨有仇吗？”沈棠问。

“曾经有过。”

“那以后还会有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沈姑娘，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沈棠仰起头看着他。

“寨子里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没有上过学，”陆沉舟说，“以前我爹在的时候请了一个老先生教过一段时间，后来老先生走了，就没有人再教了。我看你是识文断字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正在斟酌用词。不能说得太直白，也不能显得过分殷勤。就是一个土司少爷在盘算人力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一件有用的事。

“既然要休息一两天，那就不如教寨子里的孩子认识一些字。每天提供两顿饭，并且我让人收拾一间好一点的房子给你住。”

沈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别处。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人吗？”

“你是什么人？”

“不知道，”沈棠说，“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能认字，”陆沉舟说，“识字的人在山里比一匹马还金贵。休息这两天，你帮我教孩子几个字，我管你们几顿饭。走的时候再给你们带些干粮。这很划算。”

沈棠又沉默了会。

棚子里那个叫阿禄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半块饼子看着陆沉舟又看了看沈棠。

“姐姐……饼子。”

“你吃。”沈棠说。

少年又缩了回来。

沈棠转过头来对陆沉舟说。

“住的地方不漏雨就可以。”

“不漏，”陆沉舟说，“比棚子好。”

“吃的不能光吃饼子。”

“寨子里有菜地，早上刚摘的。”

“教成什么样子都行，”陆沉舟说，“寨子里能够认全自己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

沈棠嘴角动了一下，这回笑出来了一点点，很浅，在嘴角边转了一下就没了。

陆沉舟转过身来往回走。

走出了十来步之后，沈棠在后面说道：“你那匹马，左前蹄的蹄铁松了，找铁匠紧一紧，不然走远路会崴脚。”

陆沉舟回过头去看了看。

沈棠已经站起来向棚子里面走去，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他看了看马的左前蹄，但是看不出来。不过在刚才牵过来的时候，马走的样子是有些不太对劲，他并没有怎么在意。

这个女人看东西非常仔细。

他拍了拍马的脖子之后就往回走。

阿阙在寨门口等着，见到他就迎上去问道：“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说？”

“留下不留下？”

“留下，”陆沉舟说，“到东村那边收拾一间不漏雨的空房子出来，再拿几块木板搭一个床铺。”

阿阙点头之后就跑掉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上乌云密布，看起来要下雨。空气非常潮湿，沉重，并且吹来的风里还夹杂着泥土的味道。

陆沉舟坐在议事厅后面的廊下，面前放着一本旧册子，是老土司留下的山地草药账目。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看不清。他用手指着上面的字往下看，并且心里默默的计算着，一批药材可以换多少盐，要翻两座山，走五天的路。

正在计算的时候，阿阙就跑了进来，走得很快。

“少主。”

陆沉舟往上一看。

阿阙喘了口气之后才说道：“阿杉回来了，从北边。”

“北边？”

“覃虎寨那边。”

陆沉舟把账本合上。

“说，多少人？”

“十来个人，”阿阙说，“带刀的。”

陆沉舟没有说话，手指按在账册封面上。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阿杉说，昨晚就已经出发了，天没亮才到的覃虎寨地盘。他趴在山梁上看见的-从寨子里出来一队人，全是壮年男子，手里拿着兵器。”

“往哪个方向？”

“往南。”

阿阙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是怕被不该听到的人听见一样。

“阿杉人在哪？”

“在后门，我让他等着。”

陆沉舟站起来将账本放到廊下的木凳上。

十来个带着刀的人往南去了。从覃虎寨到岚峒寨的距离，如果走得快的话，明天下午就可以到达寨门口。

他走到议事厅外面的时候，阿阙也跟了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叫黎照夜过来，”陆沉舟说，“告诉他-有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