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走在寨门前面的时候,阿阙在后面拿着一根短棍,走路时步子很小,呼吸也尽量不大声。
月光并不太亮,寨墙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形成一条长长的阴影,墙头还有人走动。哨楼上的人见陆沉舟来了,便压低声音喊道:“少主。”
“几个人?”
“听到的蹄声有五,六匹的样子。但是没有人回答,也没有向前走。”
陆沉舟已经登上了哨楼。木梯子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音,他把脑袋探出垛口向外看了一眼。
寨门外面的碎石子路面上有几匹马,每匹马背上都有一个人。月光很亮,但是看不太清楚。第一匹马上的人没有戴头巾,头发乱蓬蓬的,个子也不高-是一个瘦子或者是女性。
马蹄在原地走了几下之后又停了下来。
“问了好久都没有得到回答。”哨楼上的守夜人压低了声音说,“一直在那儿站着。”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望着寨门外面的人影。第一个人动了一下-好像是转过头去望了一下后面的。之后又转过身来说了话。
“请问-”
声音并不大,但是夜晚的山谷非常宁静,所以能够听清楚。一个女性说话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岚峒寨吗?”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回头一看,黎照夜已经来到哨楼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刀,没有上去,仰望着他。
“你们是谁?”陆沉舟对着寨门外面喊了一句。
“赶路的。”那女人说,“路上出了问题需要一个地方休息一晚,天亮之后就离开。”
“赶路赶到这个时候?”
那边停顿了一下。
“本来白天就可以到的。在路上耽搁了。”
陆沉舟并没有接话。他在看那女人说话时的姿态。她骑在马上的姿势有些不太正确,好像是在支撑着什么,但是声音依然很平稳,并不急不躁。
寨墙上面的人都在等他拿主意。
“你们从哪里来?”
“中原。”
“中原很广阔。什么地方?”
过了一阵子之后,那边又没有了动静。
“洛阳附近。说了您也不一定知道。”
陆沉舟心里默默回想了一下。洛阳-那确实距离这里很遥远,中间被许多山,许多关隘阻隔。一个年轻的女人骑着一匹马带着五六个随从从洛阳跑到这西南的山窝子里来了?
他侧过头去小声问道:“黎照夜,你认为怎么样?”
黎照夜没有上哨楼,站在墙根处仰头,声音很低沉:“马是好马。但是马瘦了。”
“人怎么样?”
“看不清。但是-”黎照夜顿了顿,又说,“在这些人当中,有几个骑着马的,他们的身材跟普通百姓不太一样。”
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对寨门外面的人说:“寨门不能打开。今晚上你们可以待在寨墙之下休息,我让人给你们送水跟干粮。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再谈。”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她说:“多谢。”
声音没有失望,也没有感激。
陆沉舟下完哨楼之后,阿阙就迎了上来:“少主,真的不开门吗?”
“半夜开门,谁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跟着。”陆沉舟说,“找两个人,带些干粮,水从墙头递下去。另外派人注意他们有没有其他动作。”
阿阙点头之后就跑掉了。
黎照夜还站在墙根处,刀没有收进刀鞘里。
“那么你认为如何?”陆沉舟问他说。
“不能够确定。”黎照夜说,“但是这个时候赶路的女人。。。”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摇了摇头。
“怎么了?”
“在边军的时候见过一次。也是晚上,也有很多人,带头的是一个女人。”黎照夜说,“后来吃了亏。”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黎照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手里拿着刀就走了。
陆沉舟站在寨墙下面,并没有走开。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阿阙就回来报告说:“干粮,水已经送去了。寨墙上的人说,那个女子下马坐在墙根处吃东西,并不多说话。另外的人也下了马,在路旁把马拴住了。”
“有没有人去盯?”
“派出阿杉绕到北面的山坡上趴着看。”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那你去睡觉吧。”
“那么少主你呢?”
“我再坐会儿。”
阿阙没有离开,就在一旁蹲下了。
“你蹲在这里干嘛?”
“我也坐会儿。”
陆沉舟没有再赶他。两个人蹲在寨墙外的阴影里,时而听见夜里的声响。山风中带有青草的气息。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几声虫鸣。
过了一会儿,阿阙才说:“少主,你说她真的是从洛阳来的吧?”
“不知道。”
“洛阳距离这里有多远?”
“很远。”陆沉舟说,“走路要走好几个月。”
“那她一个女人,怎么跑这么远的路?”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想问。
天亮得不算早。山间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寨子里的人就已经起床了。
陆沉舟没有怎么睡觉,天亮后就走出房间,在院子里洗脸。阿依把早饭送了过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昨天晚上寨子门口有没有人来过?”阿依问道。
“你知道了?”
“传开了。”阿依说,“说是外面来的人,少主不让他们进门。”
“天亮了再说。”
阿依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准备离开。
“阿依。”
她停了下来。
“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阿依朝他看了一眼,说:“我去干嘛?”
“有个女性。”陆沉舟说,“你帮我看看。”
阿依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陆沉舟吃完早饭之后就往寨门处去了。阿依也跟着走了,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今天早上刚摘下来的几个果子。
寨墙上的人看见陆沉舟走来,就喊道:“少主,那些人醒了。在墙根处坐着呢。”
“开门。”
寨门打开的时候,铁轴发出“嘎吱”的声音。
门外的人们都站了起来。
五匹马,六个人。四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不是十来岁的儿童,是年纪十五六岁左右,但非常瘦弱的少年。
那个女人排在最前面。
陆沉舟看着她。
衣服是布做的,颜色比较灰暗,袖口的地方已经磨破了,下摆还沾着一些泥土。用布把头发简单地扎起来,有些地方的头发露在外面。看不清脸型,低下头好像刚醒来一样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陆沉舟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站得非常直。
不是在野外过了一夜之后缩着肩膀搓着手臂的那种站法,而是站得非常直,双脚并拢,头也抬起来,目光扫过寨门口出来的人之后才落到他身上。
“多谢收留。”她说。
声音比昨天晚上要明亮一些。跟洛阳人的口音不同,倒是有南方口音的痕迹,不过并不明显。
“你们要去哪里?”陆沉舟问道。
“往南边走。”
“南边什么地方?”
“等到了再说。”她说,“我们也不太清楚。”
旁边的几个男人都站着没有说话。那少年缩在一个男人的后面,半张脸露了出来向外看。
陆沉舟的目光环顾了他们几个人。那几位男士的站姿各不相同。一位腰部非常挺直,肩胛骨向后缩,好像是站过队列的样子。另一个倚着一棵树站着,手插在袖子里,但是揣的姿势-不是直接把手插入袖中,是握着袖子里的东西。
他没有往那边多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个女人。
“沈-”她顿了顿,“-兰娘。姓沈。”
这一下停顿,不大不小,刚好能够被人注意到。
“沈姑娘。”陆沉舟说,“路上不太平,你们几个人往南走的话,恐怕走不出太远。”
“走一步算一步。”她说,“总比待在原地强。”
“原地怎么了?”
她没有开口。
陆沉舟也不再问下去了。他转过头去看着阿依。阿依望着那个女人,并没有说什么,她的脸色也很平静。
“寨子里有规定。”陆沉舟说,“外人在寨里过夜不准进门。昨天你们在墙根下凑合了一晚,今天还要待的话,就得换个地方了。”
女人抬起头来看着他:“能让我们进寨子吗?”
“不能。”陆沉舟说,“但是寨门外面有一个旧草棚,以前是让人休息的。你们可以在那里住一天。明天再走。”
那位女士想了一下说:“多谢。”
“不用谢。”陆沉舟说,“吃的我让人送,但是不能白给-你们那几匹马要是帮我驮一些东西的话,可以用粮食来交换。”
女人看了一眼他,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到这个。
“驮什么?”
“山里的药材。”陆沉舟说,“往山下驮一段路就可以。”
他说的全是假的。岚峒寨里怎么会有多余的药材要运出去呢?但是先找一个借口把人留下再说。
女人想了想之后说:“好。”
陆沉舟转过身来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阿依也跟着走了过去。
进了寨门之后,阿依慢了两步,低声对他说:“少主,那个女子有些问题。”
“什么地方?”
“说话。”阿依说,“她姓沈,但是说‘沈’字的时候舌头是顶着的,并非本地人的发音方式。还有她的手上也没有茧子。”
“什么茧子?”
“逃难的人不管过去是什么职业,逃了这么远,手上肯定会有茧子。”阿依说,“她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也是干净的。”
陆沉舟“嗯”了一声。
“还有。”阿依说,“她那件衣服的袖子破了,但是衣领没有破-如果真的穿了很久的老衣服,最先磨损的就是领子那块。”
“你观察得很仔细。”
阿依没有接受这个表扬:“你要是想留她查一查,我去帮阿阙那边安排。”
“你去吧。”陆沉舟对他说,“叫阿阙先把马牵去喂料。找人把那草棚收拾干净。”
阿依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那几个人被安排到寨门外的草棚里住了下来。草棚很小,四面都透风,但是屋顶上还有几块好的树皮没有漏。阿阙送去了一捆干草,还有半桶水。
那位女士道谢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
傍晚的时候,阿依端着碗从寨子里出来,往草棚那边走。
陆沉舟站在寨墙之上,远远地望着。
阿依进了草棚待了一会之后,出来的时候碗里已经空了。她回去的时候走得不快也不慢。
陆沉舟从寨墙上下来之后就在寨门口等着。
阿依走到他的面前,并没有马上说话。她将空碗放在墙角的石头上,碗底碰到石头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没有低下头去看,先环顾四周-没有人靠近。
“那女人的包袱里,”阿依说得很轻,“有块腰牌。”
“什么样的?”
“我不认识上面的文字。”阿依说,“但是看出来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铜制的,比寨子里用的铜钱厚,在上面刻有花纹,在旁边还有一圈小字。”
“你怎么看到的?”
“我送饭的时候,包袱放在草棚的角落里,口子没有扎紧。”阿依说,“我假装自己不小心摔倒了,然后伸手去扶了一下,就看到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她发现你了吗?”
“没有。”阿依说,“我起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在铺草。”
陆沉舟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落日使天空中出现了几道暗红色的云霞,横亘在山脊之上。寨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昏黄之中一盏又一盏地亮起来。
草棚那边也有点火光-那群人正在生火。
陆沉舟站在寨门口,向草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女人的人影映在火光之中,在干草上坐着,看不清她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