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指甲轻轻敲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陈老板,你是一个好人。我不想你被别人拿捏。那些证据,我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再把他弄得太惨。”
“……”
“他已经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他说他觉察到这次有能量很大的人关注他,他这个人知进退,所以这次出事,他准备的后手一个没用,主动交代的,找好的律师都没用,由于他的大部分钱财,捐给了孤儿院,救助了些困难家庭的孩子,做了不少善举,所以减了刑,只判了一年半。”
陈根生看着苏敏,看了几秒。意识到钱德胜果然聪明而且谨慎,他可能察觉到林老出手了,知道自己抗不过去,所以果断认栽,做到最小的损失,一年多很快就过去了。
“好,我答应你。我只想要一个清白。”
苏敏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当年他跟材料商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他设局坑了你,你也是受害者。”
陈根生拿起U盘,装进口袋里。
“苏敏,谢谢。”
“不用谢我。陈老板,你以后别太相信人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
苏敏看着陈根生。
“陈老板,你不来找我,这两天我也会联系你的。”
“嗯?”
“前天我去见钱叔,他让我告诉你,他想见你一面,他在广州**监狱。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呢,结果你就过来了。”
“好,我去见他。还有苏总,你是你,他是他,这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你仍然是值得我信任的合作伙伴,也是值得我信任的朋友。”
“好,这话我记下了,我朋友不多,你陈根生是一个。”
接下来,苏敏又和陈根生聊了些钱德胜的过往,比在马建国那知道的更加详细。
陈根生走出粤菜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佛山的傍晚,跟海南的傍晚不一样。
佛山的傍晚,天是灰蓝色的,有一种很沉的"重"。
海南的傍晚,天是橘红色的,有一种很轻的"甜"。
他喜欢海南的傍晚。
他回到酒店,在房间里把 U 盘插进电脑。
里面是钱德胜当年跟材料商的聊天记录,一份一份的。
有的是微信聊天,有的是短信,有的是电话录音。
有的是银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账号。
还有一份,是钱德胜写给材料商的"剧本"。
那是一份手写的"方案",详细写了怎么引陈根生入局,怎么让他在合同上签字,怎么在工程中做手脚,怎么在结算时把账做平。
那份"方案",是钱德胜自己写的。
写得很详细,步骤清楚,每一步都想了"退路"。
他把"坑人"做成了"系统的工程"。
陈根生看着那份"方案",看了两个小时。
越看越心寒。
他当年就是被这个"方案",一步一步套进去的。
想当年每一步都以为是机会。
每一步都踩进了坑。
他以为钱德胜是他的贵人。不知道钱德胜是他的"老板""方案"的"老板"。
被坑了还不知道。输了官司不知道怎么输的。
他今天看完了。看明白了。就不再"心寒"了。心里很"清"。
他——清——是因为"知道了"。就不怕了。就平静了。
他把 U 盘里的所有文件,备份了三份。
一份存到他的电脑里。
一份存到他的网盘里。
一份存到林晚晴那里。
他做完这些把电脑合上。
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攥在手心里,站在窗前,看着佛山的夜色。
他想——钱德胜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对人心的把控,套路的设计,环环相扣,步步精准。
而且,这个人知进退,懂取舍。预判到自己抵不过的对手,果断做出取舍,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不可控的事件。不像某些爽文小说里的反派,无脑的对抗到底,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想到吃饭时苏敏的平静,平静的聊钱德胜的过往,平静的给了他证据,拿到证据时,他没有大仇将报的快感,反而对钱德是的恨意减削了大半。
突然他意识到这不会也在钱德胜的算计之中吧,如果真是这样,这人也“太不是人”了。
他决定明天要去见钱德胜。
看看他要说什么。
想听钱德胜,为什么要搞他。想听钱德胜,今天怎么看他。
听完了再决定要怎么做。
陈根生申请探视钱德胜。
监狱在广州市郊,从佛山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
他一大早就出发了。
他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那个 U 盘的备份,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钱德胜跟材料商的聊天记录。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监狱的门口,有一排铁栅栏,铁栅栏上挂着"会见室"的牌子。
他登记了身份证,按了指纹,过了安检,被带进了会见室。
会见室不大,中间是一道玻璃。
玻璃这边是探视的人。
玻璃那边是被探视的人。
玻璃中间有一个电话。
两边的人通过电话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
门开了。
两个狱警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个人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比以前瘦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陈根生记得。
当年那双眼睛里是笑,掌控一切的笑。
现在,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凶、不是怒、不是恨。
是释然,是一种"输了"之后的"认"。
还有就是更加的从容。
钱德胜坐下来拿起电话,陈根生也拿起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面对面。
玻璃把他们分开了。
玻璃也让他们看清了,彼此的脸,彼此的眼,彼此的过去。
钱德胜看着陈根生,笑了一下。
“陈根生,你来了。”
“钱德胜,苏敏说你想见我。”
“是,我想看看成长之后的陈根生,成长到了哪一步。”
陈根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我问你,为什么当年要搞我?”
钱德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