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被晒坝上的一群人笑醒的。
坐起来的时候,阿依就端着一碗水进来:“打了胜仗之后,有人一整晚都没睡着,天还没亮就到晒坝蹲着了。都在等你。”
陆沉舟喝了一半之后把碗放下,然后出去了。
晒坝上很热闹。十几个人围坐在中间,上面放着一些刀,矛,弓,几捆箭,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蹲着的人,站着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激动的说个不停。
陆沉舟走近的时候,人们就给让出了一条道来。有人叫了声“少主来了”,还带点笑的意思。
黎照夜蹲在最里面,面前有一块布,上面放着收缴来的物品。手中拿着一把刀,刀身上有缺口,在反复观看。
“少主。”黎照夜站起来说,“正好要找你。”
“清点完毕了吗?”
“差不多。”黎照夜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刀,“刀十一把,能用的七把,四把卷了口,得回炉。矛十八根-”
旁边的人插嘴:“才十八根?”
“不少了。”黎照夜没有抬头说,“铁头的十二根,竹头的六根。弓五张,弦断了两张。箭三十二支,铁头的少,多半是骨头的。”
他说的很快,不带任何停顿,仿佛心里已经默念过很多遍一样。
有人蹲下把竹头矛拨弄了一下:“这玩意能杀人吗?”
“捅对地方就能。”黎照夜说完之后就从布下面拿出了一个东西-一件皮甲,在胸口的地方用铁片缀了一层。
陆沉舟接过来之后看了看。皮子鞣得还可以,铁片生锈了,但是缀得很密实。
“谁的?”
“那个领头的,阿七。”黎照夜说,“皮甲比他的身板大了半圈,不是他的。”
陆沉舟摸了摸里面的衬里,布料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缝得很密。
“覃虎寨的好东西也不多。”他说,“能穿上皮甲的,不是寨主的亲信,就是寨主自己用过的。”
黎照夜点了点头说:“我也这么认为。”
陆沉舟把皮甲放到一边,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堆东西:“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的?”
“还有一些干粮,一袋水,两捆绳子。”黎照夜说。
“绳子?”
“捆人的。”黎照夜说,“不是捆柴火的。”
陆沉舟没有开口,俯身将一把卷了口的刀拿在手中。刀身已经很生锈了,刃口处有几个黄豆大小的缺口,刀柄上的布条也被汗水浸透成了黑色。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跟着说:“还有十几副套索,都是竹子做的。昨天晚上在山谷中捡到的,是他们逃跑的时候丢下的。”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阿虎。昨天晚上我去帮他们搬了石头。”
“搬的好。”陆沉舟放下手中的刀说,“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了。”黎照夜说,“穷寨子碰到穷寨子,谁也捞不到什么。”
旁边有人笑了一下。就这种刀,覃虎寨的探路队里也只有七把能用的。另外四把就跟柴刀没什么两样。
“寨子里的人怎么样了?伤亡多少?”
黎照夜说:“伤了四个。三个人是在落石的时候擦伤的,还有一个是从寨墙上跳下来崴了脚。没人死。”
“伤的重吗?”
“都不算重。”黎照夜顿了顿,“阿依看过了,上了药,说养几天就好。”
陆沉舟点了点头,目光转到自己的人身上。寨民们今天跟昨天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昨天他们还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但是今天已经有人咧着嘴笑了。有的人蹲在地上拿着缴获的弓,拉了一下弦,弓弦发出一种“嗡”的声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弓比我们家的好。”那个人说。
“废话,人家是专门走山路的,弓能不好吗?”旁边的人接着说。
“那以后就是咱的了。”
又是一群人笑了起来。
陆沉舟没有笑,转而对黎照夜问道:“存粮呢?”
“还没看。”黎照夜说,“昨天晚上打完仗之后就让人守夜了,今天一早才开始收拾这些东西。”
“走吧,去看一下粮仓。”
粮仓建在寨子的南面,由两间大屋组成,青石基,厚木墙。负责粮食管理的老杨头坐在粮仓门口的台阶上吃着粥,一看到陆沉舟来了就赶紧站起来。
“少主。”
“开门。”
老杨头拿出了钥匙把锁打开。门打开以后,有一股陈年粮食的味道迎面扑来,说不上好闻,但是也不至于让人觉得难闻,就是粮食放得时间长了会有的味道。
陆沉舟进去之后,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一会儿粮囤。
“打了这一仗,用了多少?”
“用了三天的量。”老杨头跟在后面说,“再加上之前吃掉的,现在仓库里大概还剩-”
“还剩多少?”
“一千六百斤左右。”老杨头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
陆沉舟没有回头。
一千六百斤。全寨有一千一百多个人,按人数来算,每人每天一斤粮食打底,再加上损耗-这点粮,十天就空了。
“种子粮呢?”
“种子粮没动。”老杨头马上说,“放在小仓里锁着,我保管得非常好。”
陆沉舟在小仓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去开门。他知道里面有多少,五百斤,是全寨明年春天的命根子。
他从粮仓出来之后,在门口晒着太阳。
十天。他得在十天之内搞到粮食。不然不用覃虎来打,寨子里自己也会出乱子。
“少主。”
陆沉舟一回头,就见阿阙从寨门那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
“咋了?”
“阿杉回来了。”阿阙说,“刚到。”
陆沉舟的眉毛动了动。
把信送到覃虎寨,往返最少要一天半的时间。阿杉昨天早上动身,今天上午就回来了,说明他在覃虎寨没有待太久。
“人呢?”
“在晒坝那边,黎叔拦着他在问话。”
陆沉舟向着晒坝的方向走去,速度比之前的快了很多。
晒坝边上,阿杉蹲在地上大口喘气,黎照夜站到了他的旁边。旁边有很多人在伸长脖子听。
当陆沉舟走过来的时候,大家就自动让开了。
“少主。”阿杉站起身来,满头大汗,衣领也湿了一块。
“先喘会儿气。”陆沉舟说。
阿杉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用手擦去了脸上的汗:“信已经送出去了。我到了覃虎寨门口,跟守门的人说-岚峒寨少主有信给你们寨主。守门的人进去通报,过了大半炷香的时间,出来一个人把信拿走了。”
“是什么人出来的?”
“一个老头。”阿杉想了想说,“穿着绸子衣服的,看着像是寨子里的管事。”
“然后呢?”
“之后我就一直等。”阿杉说,“大概等了半个时辰。那个老头又出来了,对我说-信已经收到,寨主知道了。”
陆沉舟不答。
“就一句‘知道了’?”黎照夜皱起了眉头。
“就一句。”阿杉说,“我问他有没有回信,那个老头摇摇头就进去了。”
“没了?”
“没了。”
黎照夜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马上开口。他蹲下身来,拿一根树枝在地上随便画了几个图案。
覃虎说“知道了”。
不是“回去告诉你们少主,人我过两天来接”,不是“你们少主算什么东西”,也不是当场翻脸把送信人扣押起来。
就是一句“知道了”。
这三个字可以有三种意思。
第一种,他收到了,但是还没想好怎么回,就先晾着。
第二种,他不愿意接收那十二个人,但是又不想当面拒绝,传出去会不好听。
第三种,他要等更多的人从北谷跑回来,等到覃虎寨里的人也都知道了之后,再看风向。
陆沉舟将树枝丢在地上。
“他没翻脸,就是好事。”
黎照夜说:“好事?”
“如果他当场翻脸,就说明他已经下了决心要打。”陆沉舟说,“不翻脸的话,就表示他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打这场仗值不值。”陆沉舟站起身来说,“他派出的探路人有一多半都被我们打死了。他寨子里的人并不是铁板一块。如果他硬要打的话,下面的人也不一定都听他的。”
黎照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那他会不会来接人呢?”
“会。”陆沉舟说,“但不一定今天。他得先跟寨里的人商量。商量完了,觉得能打,就不来了。觉得不能打-才会派人来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等。”陆沉舟说,“顺便把寨子里的事先理清楚。”
他从晒坝返回到土司宅院,阿阙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进了院子,陆沉舟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并没有马上进去。
“阿阙,把参战的人名列出来。昨天夜里打谷的时候,谁出力最多,谁搬了石头,谁放了箭,谁守了夜-记录下来。”
阿阙点了点头道:“那奖励怎么发放?”
“发粮食。”
陆沉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带有什么犹豫。
“黎照夜-三十斤。你-二十斤。参战的壮丁,每户十斤。受伤的,要多给五斤。”
阿阙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
“粮仓里的粮食够吗?”
“够这几天。”陆沉舟说,“不够的话就再想别的办法。但是该发的必须发下去。”
阿阙不问了,转身跑出去了。
发粮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中午的时候,晒坝上围了一圈人。管粮的老杨头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秤,面前摆着几个麻袋。参战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来,报自己的名字,领取粮食。
领到粮食的人脸上带着笑容,扛着粮食袋往回走。没参战的人在一旁看着,眼神里什么都有-有羡慕的,后悔的,也有眼神不太对劲的。
吴婶领了十斤,扛在肩上,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大了几分。经过晒坝的时候,有人喊她:“吴婶,发了粮,不请客?”
“请!”吴婶笑呵呵的说,“今天晚上到我家喝粥!”
旁边的人也都笑起来。
陆沉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但是没有进去凑热闹。
阿依把饭端过来放在他的旁边说:“你先吃。一会儿就会变凉的。”
“你呢?”
“我吃了。”阿依说,“你在这站了一上午了,不觉得累吗?”
陆沉舟不答,坐在门槛上吃。碗中是杂粮饭,掺着一些腌菜,上面放着一块腊肉。
“哪来的腊肉?”
“过年时存的。”阿依说,“就剩下这么一点了。你打了仗还没吃上一顿好的。”
陆沉舟夹起一块腊肉,嚼了嚼,很咸。但是他的确饿了,几口就把饭吃完了。
阿依接过空碗,并没有离开。
“少主,我听别人说-那些俘虏,你要留着?”
陆沉舟看着她:“谁说的?”
“传遍了。”阿依说,“有人说留着浪费粮食,不如杀了。”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阿依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寨子里有几个人心里很不痛快。”
陆沉舟没有回话。他靠在门框上,看晒坝那边的人群。
“不杀。”他说,“杀了,就是十二颗人头挂在寨子的墙上,看着很威风,但是没有用。留着,十二个劳动力-修水渠,开荒,搬石头,可以做很多的工作。”
阿依没有开口,但是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在思索。
“不信?”
“我信。”阿依说,“但是寨子里的人不一定信。他们只记得,这些人差点要了我们男人的命。”
陆沉舟沉默了会儿。
“如果他们真杀了谁,我就会杀掉他们。”陆沉舟说,“但是昨天晚上没有死人。受伤的都是轻伤。如果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就不需要用人命去填补。”
阿依点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端起碗转身进了灶房。
下午的时候,陆沉舟去了一趟关人的空屋。
那十二个人仍然蹲在那儿,手绑在一起,绳子也已经换过一轮了。陆沉舟进来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下他,但是一会儿又低下头去了。阿七坐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脸上干枯的血痂没有清洗,脸上一条条的印子。
陆沉舟没有让别人出来回答。他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少主,不审了?”门口站着的一个汉子问。
“不审了。”陆沉舟说,“让他们歇着。明天开始,让他们干活。”
“干活?”
“明天找几个人,带他们去修渠。”陆沉舟说,“顺着梯田的那条水渠,往东边再挖一段。每天干完活后,回来关着。”
汉子愣了一下说:“他们-他们能够老实干活吗?”
“不老实就砍了。”陆沉舟说,“但先让他们干两天试试。”
汉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见陆沉舟的表情后,就把话咽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寨子里比较安静。晒坝上的人也都散去了,各自回家做饭。炊烟在寨子里四处升腾,在黄昏的光线中看去有些模糊。
阿阙回来之后手里拿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
“少主,名单已经整理好了。”
陆沉舟拿过来,借着天光看了看。字迹很潦草,但是人名都写得清清楚楚,参战的事由也叙述得很详细-谁搬了多少块石头,谁射了多少箭,谁守了整晚的墙。
“写得很好。”陆沉舟说。
阿阙挠了挠头说:“就是字不太好看。”
“能看就行。”
陆沉舟把名单折叠好之后放在了衣服口袋里。
晚上的气温下降很快,山里面夜晚来得非常快。等到天色黑下来以后,寨子里就点上了灯,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昏暗的灯光。
陆沉舟坐在院子里,并不点灯。月光淡淡的,使院子里的树影变得很长。
阿阙蹲在院子门口,也没有离开。
“少主,你说覃虎-”
“今天不说覃虎了。”
阿阙稍微顿了一下之后说:“那说什么?”
“说睡觉。”陆沉舟说,“你今天跑了那么久,不累?”
阿阙笑了一下说:“累。”
“那就去睡吧。”
阿阙站起身来,拍去裤子上的灰尘,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少主。”
“嗯?”
“你今天发的粮食,我家也领到了。”阿阙的话音稍微小了一些,“我娘让我谢谢你。”
陆沉舟没有回答。
阿阙站了一会儿之后就转身跑了。
陆沉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听着寨子里的声音慢慢变小。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狗叫了两声之后,也没了。
忽然-
寨口有马蹄声传来。
并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蹄声急促,由山路上传来,在夜晚的山谷中回响得很清楚。
陆沉舟坐直了身子。
马蹄声停在了寨门外面。
紧接着,哨楼上传来守夜人的话:“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陆沉舟站起身来。阿阙已经从房间中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短棍。黎照夜的身影已经来到院子门口,手中提着一把刀,没有说话,在那里等候着陆沉舟的示意。
马蹄声没有退,也没有向前走。
就是停在寨口。
陆沉舟望着寨门的方向。月光之下,寨墙上的人影在移动。
山外的方向。不止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