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的意念像一根被拉满的弦，在那个念头成形的瞬间猛地弹了出去——然后，他动了。
"米娜！我去阻止那只萨满！"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双脚已经蹬离了地面。靴底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碎石在他脚下滚动了一下，而他恰好踩中了那块被他提前预见的木柴边缘。膝盖微微一弯，身体朝右前方倾倒，整个人像一截被推倒的木桩一样扑进了那只冰丘丘人萨满的施法范围。
萨满站在房间深处的阴影与火光交界处，佝偻的脊背在壁炉暖光中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它正在举杖吟唱，那根粗糙的萨满杖顶端的暗蓝色晶石已经亮到了极点，杖身周围的空气凝出一层细碎的白霜。
它的嘴唇在骨制笑面面具后面快速翕动着，发出一串含混而急促的音节，杖尖正对着丹尼尔的方向，一道冰锥正在凝聚成形，只要再给它两秒——
然后卡维跌进了它的视野。
那个踉跄的、重心全失的身影毫无章法地撞进了萨满的施法前摇范围，靴子在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刮响，肩膀因为失去平衡而朝前甩出一段不自然的弧度。
萨满那双深陷在面具开口后面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一个被打断了节奏的生物才会有的、短促而本能的反应。它下意识地顿了顿法杖，杖尖那团已经凝到极点的冰蓝光芒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而走神了的工匠，手里那件快要完成的器物微微歪了歪形状。
"咿呀！"萨满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满的怪叫。那声音沙哑而含混，像被卡在喉咙里的痰闷住了半截。它试图把法杖重新举稳，但那一瞬的停顿已经让它失去了最佳施法窗口。
卡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的摔倒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而他借着那股前倾的惯性，顺势就地一滚，膝盖在石板上碾过一道灰痕，身体蜷紧又弹开，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释放的瞬间跳了起来。匕首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个角度，刃尖朝上，从下往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刀锋准确地切过了萨满握杖的手腕侧面。
那一刀不深，但足够让萨满的指节本能地松开了一瞬。法杖在它手中歪了歪，杖顶的晶石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卡维没有停。他借着起身的势头，匕首收回又递出，第二刀瞄准了萨满面具下方暴露的脖颈——那是丘丘人身上少数没有被粗糙皮肤覆盖的位置。刀刃没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阻力，然后是贯穿。他把匕首往回一带，整个刃身从皮肉里抽出来，带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线。
萨满的身体猛地向后仰了一下，那根法杖终于从它手中脱落，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它摇晃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捂住颈侧的伤口，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它胸前粗糙的皮肤往下淌。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嘴里含混的音节已经失去了节奏，变成了一串无意义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卡维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
一阵尖锐的、刺破空气的声响从侧面袭来，快得像一道被弹弓射出的冰棱。那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箭矢都要冷——不是形容词上的冷，是那种从音色本身就能感知到温度的冷，像是一截冻透了的冰在飞行中擦过空气时发出的、细密的嘶嘶声。
然后疼痛来了。
从右肩传来的、像是一枚烧红的钉子被直接凿进了骨头里的剧痛，从他肩胛骨上方那块肌肉最薄的位置炸开，向四面八方蔓延。那股疼痛带着一种异样的、不自然的寒意——不是普通的伤口疼痛，是一种从伤口内部向外渗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肉里结冰的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变硬，从伤口周围那一圈皮肤开始，肌肉的收缩变得迟缓而僵硬，像是一小片被冻住的湖面正在从伤口边缘向四周扩散。
"啊——！！"
那声惨叫从他的喉咙里撕出来，不受控制，尖锐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匕首从他手中滑落，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重心一样朝侧面倒去，膝盖先着地，然后肩膀侧面磕在石板边缘，伤口被撞击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视野边缘泛起一片模糊的雪白。
"卡维学长——！！"
米娜的声音从战场另一侧传过来。她刚刚用短剑格开一只木盾丘丘人砸下来的木棍，闻声猛地抬起头来——然后她看见了。卡维半跪在地上，右肩插着一支冰蓝色的箭矢，箭杆还在微微震颤，伤口周围已经凝起一圈白霜，正在缓慢地向外蔓延。他的脸色在壁炉火光中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因为疼痛而紧紧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下颌肌肉绷出两道清晰的棱线。
而远处，站在另一边的那只冰箭丘丘人已经拉满了弦。它的弓弩朝前，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寒光，正对着卡维的方向。它弓着腰，身形矮小而稳定，面具上那片冰裂纹路在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微光。
米娜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她一脚踹开面前那只纠缠不休的木盾丘丘人的盾牌边缘，靴底在盾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那只丘丘人被她蹬得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她转身，握剑，朝她右侧那只正要趁势包抄的木盾丘丘人刺了出去。
那一剑太快了。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时间去判断角度和力道——她的手腕自然地翻转了一个角度，剑尖从那面木盾的侧缘滑进去，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它，绕过盾面边缘，从脖颈的缝隙之间穿过。
剑刃没入皮肉的触感通过剑柄传到她掌心的瞬间，那只丘丘人的动作猛地停滞了，手中的木棍僵在半空中，然后它整个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朝侧面倾倒下去，面具从它脸上脱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壁炉边缘的火光里。
米娜没有看它。她已经冲向了卡维的方向。
"阿扎德小姐！快枪杀那只弓箭手！不要舍不得子弹了！"
丹尼尔的声音从石壁边缘传过来。他依然靠坐在墙边，体力透支的身体让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始终在战场上移动，捕捉着每一个人的位置和每一个敌人的动向。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但指令的内容清晰得像写在纸上。
阿扎德在丹尼尔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已经举起了枪。她手中的短刃早就换回了主枪，枪口微抬，瞄准了那只冰箭丘丘人所在的方向。但她没有立刻扣下扳机——卡维半跪的位置恰好挡在了她和那只弓弩手之间，子弹的弹道如果稍微偏低一点，就会先穿过卡维的肩背。
她在等。
那只冰箭丘丘人已经完成了瞄准。
弦松开的瞬间，弩臂发出一声细微的"嗡"，箭矢从弩槽中脱出，带着一道冰蓝色的微光，朝卡维的面门笔直飞去。箭头在飞行中旋转着，那层凝在箭镞上的冰霜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细碎的白线，像是一条被冻住了的时间。
卡维看见了那支箭。他的右肩已经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匕首也脱手了，但他的眼睛还能动。他的瞳孔映着那支正在逼近的冰蓝色箭矢，看着它旋转着、旋转着，像一只被拉长了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大。
躲不开。
来不及。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一样刺入他的意识，穿过了疼痛和寒冷的阻隔，在某个最深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
"轰——！！"
炽热的火焰弹从他身后飞来，擦过他的耳侧，那阵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的半边脸发烫，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那枚火焰弹精准地撞上了飞驰而来的冰箭——箭矢在火焰弹接触的瞬间被蒸发成了水汽和碎末，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然后火焰弹去势不减，径直穿过那片被烧干的雾气，轰击在那只冰箭丘丘人的胸膛上。
那只弓弩手被巨大的冲击力整个掀飞了出去。它矮小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燃烧的碎布和焦黑的皮肉在火光中散成一片细碎的黑点，然后重重地摔在墙壁上，滑落在地，再也没有动。那具蜷缩的、焦黑的轮廓在壁炉的暖光中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像一截被烧透的木柴。
丹尼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去了半寸。
阿扎德放下了枪口。枪管还在冒着一缕细白的硝烟，她的呼吸急促而浅短，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亮着，像两盏还没熄灭的灯。
卡维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的身体朝侧面歪去，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一样摔在石板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右肩的伤口被这样一摔再次牵扯，疼得他又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像是被冻透了的凉意从肩膀往胸口蔓延。
"当——！"
米娜的短剑格开了另一支射来的冰箭。那支箭矢被她挡开之后歪向了旁边的石壁，箭镞刺入石缝，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米娜没有等第二支箭上弦——她双手握剑，朝那只正在重新装填弩箭的冰箭丘丘人冲了过去，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像一串被踩碎的鼓点。
那只冰箭丘丘人刚把箭矢卡进弩槽，还没有来得及拉紧弦，米娜的剑已经到了。她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角度调整，就是一记直刺——剑尖从那只弓弩手的面具下方刺入，穿透了那层坚硬的骨质外壳，没入了它下颌与脖颈之间的软组织。丘丘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从面具开口处露出的眼睛还保持着正在瞄准时的焦距，然后瞳孔缓缓散开，弩弓从它手中滑落，整个身体像一截被抽走了支撑的木架一样向后倾倒。
“你这个该死的怪物！”米娜拔剑。
剑刃从那具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线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剑脊流到护手处，然后沿着她的指缝滴落在石板上。
剩下两只哇哇叫冲过来的木盾丘丘人在米娜和阿扎德的合力下，很快也成为了刀下亡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