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微破,长夜尽敛。
东方天际褪去沉沉墨色,漾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熹光细碎温柔,穿透雕花棂窗,轻轻落满一室清宁。
窗外林间栖雀次第苏醒,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刺破晨间静谧,悠悠荡荡,揉碎了残留的夜色,人间天光,就此大亮。
锦榻软衾之间,少女睡得安稳绵长。
慕昕柔睫羽轻颤,眉心微蹙,似是被透窗而入的晨光扰了浅梦,慵懒地动了动纤细肩头,身姿绵软,带着初醒的惺忪。
身侧静坐的男人眸光温软如水。
夜宸渊一身素雅玄色寝衣,墨发未束,随意散落肩头,褪去了平日执掌山门、震慑六界的凛冽锋芒,只剩尽数收敛的温柔缱绻。见晨光落在她白皙剔透的脸颊上,他微微俯身,骨节修长的大手轻柔抬起,稳稳覆在她的眉眼之上。
掌心微凉,恰好替她隔绝了刺眼天光,动作轻得极致,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怀中少女的好梦。
他守在榻边整整一夜。
昨日她随他下山游历,久居仙山难得凡尘热闹,一时贪玩贪欢,又饮了几盏凡间甜酒,醺然醉去,睡得沉熟安稳。
他便静坐彻夜,寸步未离,静静看着她安然睡颜,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宠溺。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少女终于缓缓睁开眼眸。
长睫如蝶翼振颤,轻轻抬起,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懵懂舒展,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
入目即是少年仙人俊美无俦的容颜。
夜宸渊轮廓清隽冷冽,素来清冷疏离的凤眸此刻柔和得一塌糊涂,万千星光敛于眼底,目光沉沉缱绻,一瞬不瞬凝望着她。榻边案几上,一杯温水静静盛在白瓷盏中,温度刚刚好,是他提前晾好、专等她醒来入口的温度。
暖意顺着眼底蔓延心底,密密麻麻填满心口,温柔得发烫。
慕昕柔心头一暖,正要张口软糯唤他,脑海中骤然闪过昨夜两人灯下闲谈的约定,瞳孔微微一亮,猛地惊醒,倏然从榻上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锁骨,乌发蓬松微乱,衬得那张清丽绝俗的小脸鲜活灵动。
“哎呀!都这么晚了!”
她嘟起粉嫩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懊恼的软糯嘟囔,眼底睡意瞬间散去大半,抬眸嗔怪地望着身侧之人:“宸渊哥哥,你怎么不叫醒我呀?”
夜宸渊看着她慌慌张张、娇憨可爱的模样,低沉温柔的嗓音漫在静谧寝殿,裹挟着极致的纵容:“天色尚早。你昨日玩得疲累,又饮了酒,神魂慵懒,该多歇息片刻。”
他抬手,指腹轻柔摩挲过她蓬松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岁岁沉淀的温柔尽数给了她一人。
慕昕柔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浅浅绯色,心底甜丝丝的,却还是故作嗔恼,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眉眼灵动娇俏:“不早啦!我们今天还有天大的正事要做呢!”
夜宸渊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微微挑眉:“嗯?何事?”
“你忘了?昨夜我们说好的!”
慕昕柔瞬间精神满满,眼底熠熠生辉,亮晶晶的眸子紧紧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复述,半点不含糊:“我们要下山惩奸除恶,荡尽凡尘宵小,为你正名洗尽流言!从今往后,我陪你行走世间,行正道、守本心,做俯仰无愧天地的修行者,成为真正合格的尊主!”
昨夜她微醺慵懒,灯下闲谈所言,他原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兴起、酒后随口的稚气妄言,未曾放在心上。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记得一字不落,心心念念,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奔赴这场侠义之约。
夜宸渊眼底掠过几分无奈的浅笑,心头却被细细密密的暖意填满。
世人皆知,玄幽门尊主夜宸渊,修为通天,执掌六界杀伐权柄,性情清冷孤绝、杀伐果决,常年独居九重仙台,俯瞰凡尘众生,向来疏离寡情、淡漠无波。
可唯独在慕昕柔面前,他永远温柔纵容,软肋尽展,万般原则皆可退让。
“原来我们昕儿,竟将昨夜戏言,记成了毕生要事。”
他低低失笑,嗓音磁性温柔,裹挟着满心宠溺。
“才不是戏言!是正经大事!”
慕昕柔立马挺直脊背,一脸郑重其事,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的赤诚与果敢。
她是云天宗宗主慕清华独女,宗门世代修习浩然仙法,心怀苍生、笃行正道。
兄长慕霖羽温雅正直,自幼便教她仙门道义、济世本心。她自小浸泡在浩然正气之中,修为虽未登顶,却最是嫉恶如仇、心怀坦荡。
一身仙骨,一腔热忱,最见不得世间疾苦、凡尘不公。
“快走快走,我们即刻出发!”
她迫不及待掀开锦被,手脚麻利起身,抬手随手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衫鬓发,一边动作一边不停催促他,眉眼飞扬,活力满满。
夜宸渊无奈纵容,只能依她,起身随她一同整装。
待两人收拾妥当,一袭月白仙裙的慕昕柔灵动翩跹,宛若月下精灵、林间初雪;一身玄色云纹仙袍的夜宸渊挺拔清绝,衣袂自带仙风浩然,周身敛去杀伐戾气,只剩沉稳温润。
两人并肩踏出居所,踏着晨间清风,步履悠然,缓步踏入山下凡尘闹市。
……
凡尘市井,烟火鼎盛。
旭日彻底高升,暖光遍洒人间,整条长街人声鼎沸、喧闹熙攘。
两侧商铺林立,摊贩沿街罗列,果蔬粮油、糕点糖酥、法器小饰应有尽有。沿街叫卖声、行人谈笑声、车马穿行声交织一处,热热闹闹,烟火蒸腾,一派盛世凡尘光景。
可世人只看市井繁华,却不知繁华皮囊之下,总有阴翳藏垢。
凡尘俗世,最是鱼龙混杂、善恶难辨。
你永远不知道,擦肩而过的寻常路人,心底藏的是善良热忱,还是阴毒歹念。仙山无污浊,凡尘多苟且,阳光下总有阴影,热闹里藏着不公。
此刻长街正中,人流簇拥之处,一场蛮横欺凌,正赤裸裸上演在朗朗天光之下。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守着一方小小的果蔬摊位,衣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身形佝偻瘦弱,满脸沧桑风霜。
而摊位之前,立着几名凶神恶煞的泼皮恶徒。
为首的壮汉一身短打粗布衣衫,面目狰狞、满脸横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浊气与市井戾气,是这一方集市出了名的地头恶霸。他常年盘踞此地,恃强凌弱、横行霸道,欺压往来摊贩,勒索寻常百姓,作恶多端,无人敢管。
此刻,他抬脚狠狠踹翻老者的菜筐,新鲜果蔬滚落满地,瞬间被过往车马行人践踏得稀烂。
老者慌得面色惨白,急忙弯腰想要捡拾,苍老沙哑的嗓音带着苦苦哀求:“壮士求求你,饶了老朽这一次吧,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不易……”
可卑微的哀求,换来的从不是恻隐怜悯,而是变本加厉的暴戾。
恶霸眉眼一厉,抬手狠狠一推。
年迈老者本就身形孱弱,猝不及防之下踉跄倒地,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腰背磕碰地面,疼得浑身颤抖,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喊。
周围往来行人层层围拢,驻足观望,密密麻麻堵满长街。
人人眼底皆含愤慨、心生不忍,可无人敢上前半步。
这恶霸在此盘踞数年,手下党羽众多,蛮横歹毒、睚眦必报,寻常百姓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谁也不敢招惹祸端,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者受辱受难,敢怒而不敢言,满心无奈与憋屈。
人群沉默压抑,只剩恶霸肆意张狂的嗤笑,刺耳嚣张,污浊了整片晨间天光。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