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屏跳过33:57:08,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湿度,干涩得让人喉头发紧。
林星谣睁开眼,手指仍贴在背包外侧。她没动,但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转为短促两下,随即压住。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演练结束不到二十分钟,联盟成员应该都还在线,待命状态未解除。
就在这时,控制台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周墨猛地睁眼,耳朵微动,像猎犬捕捉到风里的异样气味。他没睁眼太久,只是迅速坐直,手指搭上键盘,调出后台流量监测界面。屏幕左侧滚动着常规数据流:加密频道心跳正常、节点连接稳定、备用服务器负载均衡——一切如常。可右侧的异常波动图谱却在三秒内拉起一道陡坡,峰值出现在五分钟前,来源是微博超话“星河娱乐官方后援会”,短时间内新增三万七千个陌生账号,行为模式高度一致:批量关注、集中点赞、关键词刷屏。
“不对。”周墨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桌面,“他们动作太快了。”
陆时寒立刻转身,几步走到控制台旁。他没说话,只盯着那条波形线看了两秒,随即问:“触发词?”
“还没跑完。”周墨快速切换程序,将抓取的文本片段导入分析模块。几秒钟后,关键词云生成——“爆料”“黑幕”“反转”“实锤”反复出现,搭配固定句式:“听说了吗?马上就有大瓜。”“坐等明天年会,有人要完了。”语气统一,情绪亢奋,明显不是自发讨论,而是指令性引导。
“水军前置。”林星谣走过来,站在两人身后,声音冷静,“不是应对,是预判。”
周墨点头。“不只是水军。我刚查了星河昨天下午的公开招标记录,临时增聘了一家安保公司,叫‘磐石安防’,专做大型活动舆情管控。合同里明确写了AI监控系统接入条款,能实时识别敏感信息传播路径,十分钟内启动封号、限流、反向造谣三重响应。”
陆时寒的手指无意识敲了下桌面,节奏是降E小调的四拍循环,和昨晚他们统一的节拍一样。他停下,看向林星谣:“他们知道我们要动手。”
“不一定知道是谁。”林星谣说,“但知道会有动静。年会前加强防御,合情合理。可问题是——”她指向屏幕,“他们连我们还没放出去的内容都能预判传播模式,说明监测系统已经覆盖主流平台,而且训练过类似行为样本。”
周墨调出另一组数据:近二十四小时,所有带有“星河”“陈正南”“资金”组合词的帖子,平均存活时间从原来的四十七分钟缩短到八分钟,删除速度提升了近六倍。更关键的是,系统开始主动推送一批“澄清文”,标题统一格式:“关于近期网络不实传言的严正声明”。
“他们在建防火墙。”陆时寒说,“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清场。”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设备运转的嗡鸣显得格外清晰,倒计时屏跳过33:56:12,红色数字像滴血。
原计划是一次精准打击:三波证据分阶段释放,利用信息差制造舆论涟漪,等对方反应过来时,真相已扩散至不可逆。但现在,对方不仅有了预警机制,还提前布好了水军阵列,一旦他们发布内容,立刻会被淹没在反向声浪中,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是“恶意炒作”“造谣引流”。
“同步发布不行了。”林星谣说,“第一波刚出,就会被压死。”
“那就不能让他们觉得是‘第一波’。”周墨快速敲击键盘,调出社交平台用户活跃曲线,“我们可以把真正的证据藏在一堆无关信息里,让它看起来不像攻击,而像自然发酵。”
“怎么藏?”陆时寒问。
“分阶段。”林星谣突然开口,眼神亮了一下,“放弃一次性引爆。改成三阶推进:先铺情绪,再散线索,最后合围证据。”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中央画了个三角形。“第一阶段,不提星河,不说证据,只发一些模糊但能引发联想的内容。比如老员工匿名吐槽行业潜规则,或者粉丝回忆某位被雪藏的音乐人。这些不会触发高危警报,反而容易被误认为普通怀旧帖。”
周墨接话:“我可以安排几个长期潜水的账号,在不同平台发起话题,用不同叙事角度包装。比如‘为什么好作品总被埋没’‘那些突然消失的歌手去哪了’。这类内容天然带共鸣,算法反而会推。”
“第二阶段,”林星谣继续画线,“等讨论升温,我们再往里面掺线索。比如一张模糊的合同截图,一段听不清的录音开头,配上一句‘你知道吗,有些歌根本不是本人写的’。不点名,不实锤,但足够让人心生怀疑。”
陆时寒看着三角形底部逐渐填满,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时候,他们就算想压,也得先确认是不是真的,反应时间就被拖长了。等他们意识到危险,火已经烧起来了。”
“对。”林星谣点头,“第三阶段才是真正的证据合围。等到舆论场已经被搅动,真假难辨,我们的材料混在里面,反而最安全。他们不敢一刀切,怕激化矛盾,只能被动应对。”
周墨已经在系统中新建了三个任务组,命名为“铺垫组”“线索组”“合围组”。他快速分配资源:铺垫组使用低权重账号,避免引起注意;线索组采用跨平台联动,确保信息碎片化传播;合围组保留原定渠道,但发布时间延后十二小时,与前两阶段形成递进。
“还要加一道保险。”陆时寒说,“把关键音频嵌进虚拟歌姬粉丝剪辑视频里。”
“什么?”林星谣皱眉。
“饭圈行为。”他解释,“粉丝剪视频从来不看版权,也不管内容,只要画面够燃,音乐够炸,就会自发传播。我们把那段会议录音的关键部分,混进一个热门曲目的remix剪辑里,打上‘战歌级现场’‘泪崩神剪’的标签。机器不会重点监控这种内容,等它爆了,谁也拦不住。”
林星谣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算不上表情变化。“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事儿?”
“AURORA时期。”他说,“宣传组让我们自己做物料,我就这么玩过。”
周墨已经开始设计伪装模板:将原始音频降速处理,调整频段,嵌入一段高燃副歌的间隙,听起来像是精心设计的卡点。再配上一段AI生成的舞台画面,署名“匿名剪刀手”,投放至多个二次元视频平台。
“风险呢?”林星谣问。
“最大可能是被原作者投诉下架。”陆时寒说,“但那时候,看过的人早就录屏转发了。而且——”他顿了顿,“我来投。用旧ID的残余权限,挂在一个已经停更的粉丝站底下。没人会查一个死站。”
林星谣没再问。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行动手册,开始修改时间节点。原定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全部发布,现在改为四十八小时周期:前十二小时铺情绪,中间二十四小时散线索,最后十二小时收网。每阶段设熔断机制,一旦发现大规模封禁,立即暂停后续流程。
“任务优先级也要变。”周墨说,“主推组负责铺垫和线索,佯动组执行假信息流,备份组随时准备接管发布权限。我把应急预案写进自动触发程序,哪怕主控失联,系统也能按设定节奏推进。”
他打开代码编辑器,快速输入一串指令:当检测到核心成员离线超过十分钟,且舆情压制强度达到阈值时,自动激活备用节点,释放预存内容。每一步都设有双重复核,必须由两名以上管理员确认才能执行。
林星谣审核了一遍,特别标注:“若主控失联,由陆时寒接管发布权限。”
陆时寒看了眼那行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时间跳过33:54:17。三人重新围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显示新版行动计划表:三阶段推进、多渠道伪装、自动应急响应。所有变更均有记录,每项任务对应负责人、时间节点、失败预案。
“还有件事。”林星谣突然说。
“什么?”
“节拍。”她说,“不能再用了。”
陆时寒眉头一皱。
“太明显。”她解释,“我们昨晚让所有人打拍子,是为了统一节奏。但现在,对方有AI监控,如果发现大量用户在同一时间做出相同行为,立刻会判定为组织行动。下次联络,换暗语。”
“用歌词。”周墨提议,“《她的歌》里有一句‘风吹过废墟,听见回响’,截取‘听见回响’作为接头暗号。”
“太长。”陆时寒说,“两个音节最好。比如‘星轨’。”
林星谣摇头。“那是过去的符号。现在我们要的是新信号。”她想了想,“用‘降E’。”
“调性名?”周墨问。
“对。”她说,“简单,专业,普通人听了只当是乐理术语。如果失联,发一条只有‘降E’的消息,代表‘我还活着’。”
三人达成一致。周墨将新指令写入通讯协议,测试发送。一条空白消息附带隐藏字符,接收端自动解析为“降E”标识。成功。
林星谣打开加密频道,接通全员。“所有人注意,更新联络暗号。即日起,‘降E’代表安全确认。重复一次,降E。收到请回复。”
屏幕上陆续弹出“降E”回应,四十五人确认,两人延迟。二十分钟后,最后两人上线,发送暗号。
“全部就绪。”周墨说。
林星谣合上行动手册,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几秒。她没再抚摸背包,也没闭眼休整,只是静静看着倒计时屏。
陆时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靠墙站立,手指无意识敲击裤缝,仍是那个四拍节奏,但这次没有出声。
周墨关闭最后一道后台程序,将主控U盘取出,贴身收进内袋。他靠在椅背,闭眼,呼吸平稳,嘴角有极轻微的上扬,像是终于把一块沉重的石头放下了。
设备仍在运行,风扇低鸣,屏幕光映在三人脸上,明暗交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他们的位置和姿态与半小时前几乎相同,只是空气中多了某种看不见的重量——计划已被改写,敌人已亮出底牌,而他们,仍在原地,等待时机。
倒计时屏跳过33:53:04。
林星谣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试音前的预备动作。
然后,她放下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