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刚过，阳光正从楼道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程晚星家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地砖上。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小树探出脑袋，穿着一身奶白色的西装，领结歪在一边，脚上的小皮鞋蹭着门槛，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
“妈妈！顾爸爸说车到了！”他扭头喊，声音又脆又响，震得走廊里的旧挂钟都仿佛晃了晃。
程晚星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遍整理头纱。婚纱是简单的款式，没有繁复的蕾丝，只在腰间绕了一圈浅粉的丝带，像春天枝头刚冒出的嫩芽。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坠——那是顾明川前天悄悄塞进她画具包里的，一对小小的银杏叶，打磨得很光滑，不扎人。
“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自己，也像是问镜子里那个有点陌生的自己。
客厅里传来敲门声，两下，不重不轻，是顾明川的习惯。她转身去开门，门一拉开，他就站在那儿，一身深灰西装，衬得肩线笔直，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和平时不同，换成了两枚小巧的木雕星星。
他看着她，没说话，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婚纱下摆，又慢慢抬回来，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好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门口的小树听见。孩子立刻蹦起来：“我也好看！我是花童！”
顾明川弯腰，把他的领结扶正，顺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嗯，最帅的花童。”
“那我要走在第一个！”小树挺起胸，背上的恐龙书包还挂着，被顾明川笑着摘下来，塞给程晚星，“先放屋里吧，等会儿再背。”
“不要！我要背着去婚礼！”小树急了，抱住书包不肯松手。
程晚星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可以带去，但走路要乖乖的，不能乱跑，好不好？”
“好！”小树用力点头，又转头看顾明川，“顾爸爸，你拉我一只手，妈妈拉我一只手，我们三个一起走！”
顾明川看了程晚星一眼，她眼里有笑意，也有那么一点点紧张，藏得不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树立刻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一只，另一只伸向妈妈。程晚星握住，三个人的手就这样连在了一起。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小区中间那条老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两边挂满了红绸和彩纸花环，几个孩子举着自制的纸风车站在路边，看见他们出来，齐声喊：“新娘来啦——！”
张姨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花瓣，见状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揉了揉：“哎哟这日子，真像做梦一样。”她身边李叔穿着崭新的唐装，手里举着手机录像，一边拍一边大声嚷：“慢点走啊！回头！对，笑一个！”
小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差点往后缩。顾明川立刻半蹲下来，平视着他：“还记得咱们说好的吗？你是今天的引路人，走在最前面，带爸爸妈妈进家门。”
“家门？”小树眨眨眼。
“对，”顾明川指了指前方用花架搭成的小拱门，“那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你先进去，等我们。”
小树想了想，突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那我要跑进去！”
“不行，”程晚星轻声说，“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像个小绅士。”
“绅士不能跑？”小树皱眉。
“绅士走得帅就行。”顾明川站起身，轻轻推了他一下后背，“去吧，我们都看着你。”
小树深吸一口气，松开两只大人的手，迈开步子往前走。起初还有点拘谨，走了几步发现大家都在鼓掌，有人喊“小树加油”，有几个小女孩追着他撒花瓣，他立刻昂起头，背挺得笔直，小皮鞋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得意。
程晚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总爱赖床、吃饭要哄、洗澡尖叫的小家伙，竟然真的能独自走完这一段路。
顾明川察觉她的停顿，侧头问：“怎么了？”
“没事。”她笑了笑，抬手抹了下眼角，“就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我也没想到。”他低声说，“那天你抱着他站在我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孩子发烧’，我以为只是邻居帮忙。”
“你还记得？”
“记得每一件。”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红毯铺在水泥路上，有些地方不太平整，她踩上去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他立刻揽住她的肘弯，力道很轻，却让她瞬间安心。
路两边全是熟悉的面孔。王奶奶拄着拐杖坐在小凳上，冲她挥手；卖早餐的刘姐放下摊子赶来，手里还攥着围裙；就连平时不爱出门的赵伯，今天也戴了顶礼帽，吹起了口琴，曲子是《甜蜜蜜》，调子有点歪，但大家都跟着哼。
走到一半，小树突然停下，转身朝他们用力挥手，嘴里大声喊着听不清的话。人群爆发出笑声，有人起哄：“快点呀！别让新郎等太久！”
程晚星笑了，脚步也轻快起来。顾明川依旧走得沉稳，但握着她的手明显用了些力，像是怕她飞走。
接近拱门时，小树已经等在那里，踮着脚，小手高高举起，像在检阅队伍。他看见他们靠近，突然张开双臂，嘴里喊着：“抱抱入场！”
顾明川无奈地摇头，却还是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小树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手朝妈妈伸过去。程晚星顺势挽住顾明川的胳膊，三人挤在一起，缓缓穿过花门。
门外是一片临时布置的小广场，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摆着茶水点心，背景墙上贴满了照片——有小树第一次骑小车，有她在阳台画画，有他修水管时满手油污，还有他们一起去菜市场、逛公园、包饺子的日常片段。最中间一行字，是小树用蜡笔写的：**我们是一家人**。
“这是谁贴的？”她问。
“我。”小树骄傲地说，“昨天晚上和赵伯一起贴的！顾爸爸不让看，说是惊喜！”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中央。那里站着社区主任，手里拿着一本红皮册子，笑着说：“人都到齐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等等！”张姨突然举手，“还没拍照呢！全家福！必须先拍全家福！”
一群人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挪椅子、摆姿势。小树非要坐在最中间，被夹在两人之间，笑得见牙不见眼。闪光灯亮起时，程晚星下意识看向顾明川，他正好也在看她，嘴角难得扬得很高。
拍完照，人群自觉分开一条路，通向仪式区。红毯继续向前延伸，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枝干上缠满了灯串和小花，树下放着两把椅子，中间摆着一个小台子，上面放着两杯清茶。
“现在，请新人入场。”社区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这一次，没人再牵小手。顾明川向她伸出手臂，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上去。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并肩踏上红毯。
阳光正好，照在婚纱的褶边和西装的肩线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风吹过，红绸轻轻飘动，像有人在远处招手。孩子们追逐着飞起的气球，老人坐在阴凉处摇扇子，有人递来一杯温水，有人塞给她一朵小野花。
走到树下时，小树已经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两个小花环，一个戴在自己头上，另一个高高举起：“妈妈！戴上！”
程晚星弯腰，让他把花环套在头纱上。顾明川也俯身，任由他把另一个歪歪扭扭地戴在自己头顶。
社区主任翻开册子，刚要开口，小树突然又举手：“等一下！”
“又怎么了？”顾明川忍不住笑。
“我要念祝福词！”小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清了清嗓子，大声念：“祝妈妈和顾爸爸天天开心，永远不吵架，生个小妹妹陪我玩！”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程晚星捂住脸，肩膀直抖。顾明川低着头，想忍又忍不住，最后干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祝福收到。”他对着儿子说，“小妹妹的事，得问妈妈同不同意。”
“同意！”小树抢答，“我可以当哥哥！我会保护她！”
笑声更大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程晚星抬起头，看见顾明川的眼睛里映着光，也映着她。
社区主任重新站直身子，提高声音：“那么，现在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