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了,谢府后院的桂花开了。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江时妧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细碎的花朵,一朵落下来,正好停在她的鼻尖上。她眨了眨眼,没有去拂。
谢知堼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旧字帖,是江时妧小时候临帖的那本,上面还有他用红笔帮她改过的错字。他走到桂花树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桂花落在他肩上,她伸手帮他拿掉。
“坐。”他指了指树下的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花瓣,她用袖子拂了一下,坐下了。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她靠在他肩上,他翻开字帖。
“你还留着这个?”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我写的字真丑。”
“不丑。”
“你骗人。明明丑。”
“那时候丑。现在不丑了。”
她伸手翻了几页,看见那些红笔批注的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她的手指停在那个“藏”字上。“这个字你帮我改了三遍。我老是少写一横。”
“后来没错了。”
“因为你帮我改。改了我就记住了。”她把字帖合上,抱在怀里。风把桂花吹落,掉在字帖的封面上,她低头把那朵花拈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小,金黄色的,中间有细密的蕊。
“堼堼,你小时候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她忽然问。也不是想问,只是忽然很想听他说。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为她做过的事。
谢知堼看着那朵落在她手心里的桂花。沉默了一会儿。
“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看着那朵花,没有看她。
“骗人。”她说。
“没骗。那时候你还不会走路。”他伸手把那朵花从她手心里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花瓣太小了,他的手太大,像捧着一粒米。“你周岁抓周,抓了我的木剑。后来我学写字,第一个完整的字,就是你的名字。”
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她捶了他一下,不重,捶在胳膊上。他没有躲。“小时候谢伯伯教你的?”
“嗯。他问‘这是谁的名字’,我说‘妧妧’。”
“你那时候就会说话了?”
“不会。在心里说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沾湿了他的衣襟。他没有擦,让她靠着。风把桂花吹得更急了,落得两个人满头满肩都是。
“堼堼,我等不及及笄了。”她闷闷地说,声音被他的衣襟挡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住一朵正在飘落的桂花,放在她的手心里。他的手覆住她的手,花瓣被压在两个掌心之间,薄薄的,凉凉的。
“我等你。”他说。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里面有她的倒影——红着眼眶,鼻子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她忽然笑了,笑得露出小白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等了我多久了?”她问。
“从你抓周。”
“那不止十三年。”
“嗯。”
“那你还要等多久?”
“等你及笄。等你长大。等你说好。”
她低下头,把那只握着他手心的手翻过来,两个人的手心里躺着那朵被压扁的桂花。花瓣皱了一点,颜色还是金黄的。她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翻开字帖的扉页。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江时妧”,是小时候她写的,歪歪扭扭。她把桂花夹在那两个字旁边,合上字帖。
“送我了。这本字帖,还有这朵花。”她说。
“本来就是你的。”
她把字帖抱在怀里,靠回他肩上。桂花还在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她闭上眼,闻着桂花的香,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她想把这一刻记住,记一辈子。不,记两辈子。
“堼堼,以后每年的桂花,我们都一起看。”
“好。”
“你帮我把落下来的桂花夹进字帖里。每年一朵。”
“好。”
“等字帖夹满了,我们就……”
她没有说完。他也没有问。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等字帖夹满了桂花,她就及笄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本被她抱在怀里的字帖。扉页上那朵桂花被压得扁扁的,花瓣贴在“江时妧”三个字旁边。
风停了。桂花落得慢了。偶尔一朵,飘飘摇摇,落在她的头发上。
远处传来春桃的声音:“小姐——该回了——天快黑了——”她没有应。谢知堼也没有应。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铺在金黄色的花瓣上。
过了很久,江时妧才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又蹲下来,用手帕包了一小捧地上的落花,系好,放进袖子里。
“走吧。”她伸出手。谢知堼握住。
两个人手拉手走出后院,走过回廊,走过正厅,走到门口。春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件斗篷。看见他们出来,她没有催,只是把斗篷递过去。
“小姐,外面凉了,快披上。”
江时妧接过斗篷,没有披,搭在胳膊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谢知堼。
“那本字帖我拿走了。”
“嗯。”
“你明日来我家看。”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风没有偷走。她说的是:“你是我的。从小就是。”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春桃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转身走回后院。桂花树下,石凳上还留着两个人的温度。他坐下来,伸手接住一朵正在飘落的桂花。花瓣很小,黄得透明。他站起来,回了书房。那本字帖不在了,但他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她写的那些错字,他改过三遍的“藏”字,“碧”字少了的“石”,“舞”字中间少了一横。他都记得。还有扉页上那朵桂花,压在她名字旁边。他记得那朵花的样子,也记得她低头放花时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他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画了一朵桂花,很小,只有四个花瓣。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今日,她说等不及了。我说我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还没出来,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下去了。桂花的香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
她回去了。带着那本字帖,带着那朵花,带着他写的第一笔。那是他写下的第一个字——“妧”。她的名字。他不会写别的字的时候,就会写这一个。写了十三年,还在写。是想她。
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最旧的红绳。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桂花会落。字帖会旧。但那朵花会一直在,夹在她名字旁边。他也会一直在。等她及笄。等她长大。等她说好。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桂花的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淡淡的,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