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太君八十岁寿宴那天，谢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这位老太太是谢家的定海神针，六十岁以后就不大办寿了，只说“年年办，办烦了”。今年八十整寿，沈秋华和谢铮劝了好久，她才点头，但说了不许铺张，就请几家近亲。
说是“不许铺张”，正厅里还是摆了六桌。谢家的亲戚、江家、顾家、周家，坐得满满当当。院子里搭了戏台，请了一班小戏，锣鼓家伙敲得热热闹闹。老太君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酱紫色的褙子，戴着赤金镶玉的头面，手里拄着那根龙头拐杖。她精神很好，跟来祝寿的亲戚们说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江时妧跟着爹娘进来，一进门就看见老太君坐在那里。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了垂挂髻，插着那根白玉簪——谢知堼送的那根。她手腕上还戴着那只玉镯，六岁时老太君给的那只，戴了七年，从晃晃荡荡到现在刚刚好，绿莹莹的，衬得她的手腕更白了。
“老太君吉祥。”她走上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起来起来。”老太君笑着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江时妧站起来，走到老太君面前。老太君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长高了，也白了。这眉眼越长越开，像你娘年轻的时候。”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看见那只玉镯，笑了，“这镯子你还戴着？”
“老太君给的，日日戴着。”江时妧摸了摸镯子。
“不小了？”老太君摸了摸镯子，在她手腕上转了一下，“刚刚好。这镯子就是你的了。”
江时妧红着脸说：“谢谢老太君。”
老太君把谢知堼也叫了过来。谢知堼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走到老太君面前，行了个礼。“祖母。”
老太君拉着他的手，又拉着江时妧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谢知堼的手大，江时妧的手小，一上一下叠着，像两块拼在一起的玉。
“好好待她。”老太君看着谢知堼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重。
谢知堼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江时妧的手在他手下面，手指微微蜷着。他反手握住，握紧了。
“会的。”他说。
老太君笑了，笑得露出几颗金牙。她拍了拍两个人的手背，对旁边的沈秋华说：“我这孙子，从小就知道疼人。六岁的时候，妧妧生病，他守了一夜。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丫头跑不了。”
沈秋华笑着点头。“娘说得对。”
宴席开始了。亲戚们轮番给老太君敬酒。谢铮和沈秋华在旁边陪着，江怀瑾和柳如烟坐在对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络起来。几个年轻的表嫂、堂婶凑在一起，眼睛时不时往江时妧和谢知堼这边瞟。
“哎，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喜事啊？”一个表嫂笑着问。
江时妧正在喝汤，差点呛着。她把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脸红了。“还、还早。”
“还早？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还等什么？”另一个堂婶接话，“老太君八十大寿，你们趁今日把事定了，双喜临门。”
“就是就是。”亲戚们起哄。
江时妧红着脸低下头，手在桌下偷偷拉了一下谢知堼的衣角。谢知堼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对亲戚们说：“不急。”
“你不急，你爹急。”一个堂叔指着谢铮，“谢将军，你说是不是？”
谢铮正在喝茶，放下茶杯。他看着儿子和江时妧，嘴角动了一下。
“快了。”他说。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满桌的人都听见了。亲戚们笑了，七嘴八舌地说“谢将军发话了”“我们等着喝喜酒”。江怀瑾在旁边喝了一口酒，笑得合不拢嘴。
江时妧的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她低着头，手还在桌下拉着谢知堼的衣角。谢知堼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住了，没有松开。
宴席散了。亲戚们陆续告辞。江时妧帮着沈秋华送了几拨客人，回到正厅，老太君还坐在那里，正跟柳如烟说话。
“如烟啊，你养了个好闺女。”老太君拉着柳如烟的手，“我那几个孙女，没一个比得上她。”
柳如烟笑了。“老太君过奖了。妧妧性子急，有时候冒冒失失的，多亏您不嫌弃。”
“嫌弃什么？我就喜欢她这股子劲儿。不扭捏，不造作。”老太君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时妧，招手让她过来。
江时妧走过去。老太君把她的手拉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镯子你戴着正好。以后传给咱们谢家的重孙媳妇。”江时妧的脸又红了。
谢知堼站在门口，听着祖母的话，耳朵也红了。祖孙三代，两个红耳朵，一个笑着说。老太君看着他们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傍晚，江家的人要走了。江时妧站在门口跟沈秋华道别，谢知堼站在旁边。亲戚们还没走完，几个表嫂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俩并排站着，又笑了。
“看这小两口，多般配。”
“谢将军都说了‘快了’，你们俩就别藏着掖着了。”
江时妧红着脸躲到谢知堼身后，拉着他的腰带。谢知堼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对那几个表嫂说：“慢走。”
表嫂们笑着走了。谢知堼转过身，江时妧还抓着他的腰带，脸贴在他后背上，不敢抬头。她闻到他的衣襟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走了。”他说。
“嗯。”她松开他的腰带，站直了。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但眼睛亮亮的。
“我送你。”他说。
“不用。就几步路。”
他看着她，没有动。她走了两步，又回来，踮起脚在他耳边问：“你爹说了‘快了’。你听见了吗？”他看着她，“听见了。”
“你不说点什么吗？”
“你不是听见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身跑了。这一次跑得不快，但步子很是轻快。谢知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里面的一个东西，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片干桂花。是今天她在桂花树下走的时候，落在她头发上的。他捡起来了。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把那只玉镯从手腕上褪下来，举到眼前看。烛光透过玉，绿莹莹的，像一汪水。她在镯子的内侧摸到了几个极小的字，以前从没注意过，今天才摸到。她把镯子凑近灯下，看清了那两个字——“知堼”。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只镯子是老太君年轻时戴的，是谢家的传家之物。镯子内侧刻着名字，每一代传给媳妇的时候，刻上那一代男主人的名字。她以前不知道，今天才知道。知堼。她的手腕上戴着他的名字，戴了七年。她把镯子戴回去，贴在胸口。
“春桃，老太君今日说，这镯子以后要传给重孙媳妇。”
“那您就是重孙媳妇。”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在被子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