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时销量数字停在1000万那一刻,陆北冥没有动。楼下欢呼声像潮水拍打墙壁,他听见人群喊他的游戏ID,听见有人敲打车顶、吹口哨、放烟花。整条街亮得如同白昼,广告屏滚动播放《华胥》的CG画面,昆仑崩裂,女娲执石补天,刑天无头仍舞巨斧。
他坐在原位,手指还搭在显示器边缘,掌心残留着屏幕的微温。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一叠测试报告,纸页翻动两下,又静止。他低头看去,是《华胥》最终版签核单,最下方并列签着两个名字:陆北冥、江璃月。
笔迹不同,力道却一样沉。
门被推开时没发出声音,可能是走廊灯坏了,门口只有一片昏黄轮廓。他没抬头,但知道是谁。
“你没下去。”江璃月说。
她穿着平价白T和破洞牛仔裤,肩上背一个旧双肩包,不是工作日的香奈儿套装,也不是见资本时的干练西装。她把包放在会议桌边,走过来,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那张签核单上。
“他们等你。”她说。
“不等也行。”他说。
她没接话,在他对面坐下,膝盖撞到桌腿,轻“嘶”了一声。她揉了揉,没换姿势。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堆没人碰的文件。窗外还在吵,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频震动。
“我打算走。”她说。
陆北冥抬眼。
“不是辞职。”她补充,“是请假。长假。”
“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看着他,眼神很稳,“可能一年,可能十年。”
他没说话,目光移回桌上那份报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签名处的墨迹,仿佛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你刚打赢一场仗。”他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走。”
他抬头:“为什么?”
“以前我活着是为了哥哥。”她声音不高,也没起伏,“后来是为了你。为了这个项目,为了证明我们能赢。现在……我想试试,为自己活一次。”
陆北冥盯着她看了很久。她没躲,也没笑,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洗浴中心包厢,烟味混着酒气,她指尖点着手背,说“死得有意义就行”。那时她眼里没有光,只有算计。而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背着一个旧包,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想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她说,“先去云南。然后可能去西藏,或者新疆。再远一点,非洲也行。只要不是会议室、不是剪辑房、不是跟人谈合同的地方,都行。”
他点头。
“公司怎么办?”他问。
“交接做完了。”她说,“权限留给你,重大事项自动冻结,三个月内没人能动核心资产。张小萌知道流程,唐雨柔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你不用操心。”
他“嗯”了一声。
“你会回来吗?”他问。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不回来,别找我。”她说。
他看着她,右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好。”他说。
她站起来,背起包,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是平常下班。走到门边,她停下,没回头。
“哥。”她突然叫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
他没应声,但脊背绷紧了。
“下辈子,我还当你妹妹。”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北冥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段,撞上墙。他几步走到门边,却没追出去,只是站在门口,望着空荡的走廊。
灯光是老式的荧光管,照得地面发青。尽头电梯按钮亮着红灯,数字缓慢跳动:15、14、13……
他站在原地,右手抬起,似要伸手挽留,又缓缓放下。
走廊太长,脚步声早就没了。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像某种倒计时。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张签核单,轻轻折了两下,塞进卫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欢呼还在继续。有人开始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在夜空,映得整栋楼忽明忽暗。对面居民楼有人打开窗户,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华胥》的LOGO。第二户、第三户跟着亮起来,整条街像被点燃。
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人群举着灯牌,齐喊“像素神!像素神!”。声音震得玻璃轻颤。
他没挥手,没回应,只是静静看着。
风穿过楼宇间隙,吹动他卫衣的帽兜,露出左耳那枚银色骷髅耳钉。金属反光一闪,像某种沉默的回应。
他转身走回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销量曲线仍在攀升,平稳而坚定,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
他伸手,轻轻按在显示器边缘。
指尖触到一丝微温,像是隔着玻璃,摸到了千万人的掌心。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江璃月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保安正要打招呼,她摆摆手,示意不用送。她径直走向地下车库,刷卡进入,拐过两个弯,停在一輛灰色SUV前。
她打开车门,把包扔进副驾,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没点火。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界面一片空白,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来电记录。她把它关机,取出SIM卡,捏在指尖看了两秒,然后从车窗扔了出去。
引擎启动,车灯划破黑暗。
她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城市夜路。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陆北冥依旧坐在办公室里。
他调出服务器监控面板,查看分流渠道的并发请求量。数据已经稳定,新算法撑住了峰值。玩家自发组织的镜像站仍在运转,P2P网络节点持续增长。
他关闭页面。
桌上的水杯还是干的,杯底灰白水渍更明显了。他拿起来,走到茶水间,接满一杯水,喝了一口,又走回来。
放下杯子时,他发现杯沿有半个唇印,浅淡,像是谁无意间碰过。他盯着看了两秒,用袖子擦掉。
手机还没充上电。他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U盘,黑色,无标识。插进电脑。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是“江璃月_VR疗愈_最终版”。
他没点开。
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待归档”。把整个“江璃月”的文件夹拖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在楼下庆祝,或者回家。灯没全关,但光线稀疏,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出去。
城市灯火通明,街道上还有人在走,举着《华胥》的周边,笑着拍照。一辆出租车经过,司机摇下车窗,大声放着游戏里的背景音乐——那段由跨界通感自动生成的主旋律,现在已经被编成了交响乐版本。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工装外套,披在肩上。
走出办公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签核单原本的位置。
桌面空了。
他关门,下楼。
电梯下降过程中,他靠在角落,闭上眼。
耳边似乎响起一句极轻的话:
“哥,下辈子,我还当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