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关上后,我坐回椅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亮起。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时间还够。部门协调会前一小时,足够我把刚才会议留下的余波理清,也足够发现点别的东西。
电脑刚连上内网,系统警报就跳了出来。红色弹窗,三级预警:许氏新能源科技股价十五分钟内下跌4.2%,抛售量集中在三支离岸账户,交易路径经由开曼和卢森堡通道,手法干净利落,但节奏太齐,不像散户行为。
我调出后台监控日志,逐条比对交易时间戳。这些账户在过去一年里从未动过许氏的股票,今天却在同一分钟内同时建仓卖出,委托价全部低于市价1.3%以上,明显是冲着砸盘来的。不是市场自然反应,是有人在组织性施压。
我快速整理了一份简报,把异常交易路径、资金来源节点、关联机构背景都列成表格,附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起身时顺手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许清越办公室走。
走廊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经过休息区,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昨天会议室那场事还在发酵,空气里有种被压住的紧张。我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锁。窗外阳光照进来一半,落在她肩上,另一半房间仍有些暗。她没抬头,只用笔尖点了点桌面:“放那儿吧。”
我没有直接放下文件,而是走近几步,把U盘插进她电脑侧边口。“是股价的事。”我说,“十分钟前开始的抛售,账户集中在三家离岸机构,路径专业,背后有人指挥。”
她这才抬眼,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你确认了?”
“确认了。手法很熟,避开了监管追踪节点,但太整齐,反而露了马脚。这不是市场自发行为,是试探。”
她拔下U盘,插入自己的设备,打开文件。一页页翻过去,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看了。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以前我递资料,她最多扫一眼标题就放一边,今天她看完了全部内容。
“你觉得他们想逼我们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我。
我看向窗外。楼下停车场多了几辆陌生的车,车身上没有标识,但天线位置不对,是媒体的转播车。有人已经闻风而动。
“不是逼。”我说,“是试探。现在退一步,明天就会有更多人上门踩脚印。他们想知道我们内部是不是乱了,想知道你还信不信得过这个家里的决策链条。”
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我脸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回应?”
“暂时不。”我说,“一回应,就等于承认我们在乎。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慌。我们现在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按自己的节奏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成立临时应对小组,你参与信息汇总,我来控对外口径。今天不开会,不发声明,所有部门按原计划推进工作。我要让外面的人看明白,许氏的事,不是谁想搅就能搅的。”
“我配合。”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不是感激,也不是怀疑,是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认可。像是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一点光,但还没化。
“去准备一下。”她说,“下午两点,我和你一起见法务和公关负责人,先定框架。”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陈砚舟。”
我停下。
“谢谢你主动拿过来。”她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在这种时候,选择站出来。”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电脑重新打开,开始整理舆情数据。刚接入外部监测平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推送:行业协会官网发布匿名文件,质疑许氏新能源项目环评材料真实性,附件为部分检测报告扫描件,页面已被多家媒体转载。
外部施压和舆论攻击同步启动,节奏精准。这不是偶然,是计划好的围剿。
我立刻导出原始环评备案编号,核对上传时间与签章流程,确认无误后打包成证据压缩包,标记为【环保合规原始记录-已验真】,上传至集团内网共享区,并设置仅限高管与法务团队访问。
做完这些,我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三年了,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参与集团危机响应。不再是那个被关在书房里等消息的人,也不是只能在暗处递纸条的角色。我站到了台前,而她允许了。
下午的闭门会议前,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把资料打印好,摆在每位参会者面前。两点半,许清越准时进来,坐下后看了我一眼,示意可以开始。
我简要说明了资金异动情况,指出抛售行为的非市场特征,强调目前尚无实质风险,但需警惕后续连锁反应。她接着讲了舆论端的情况,要求公关团队准备回应预案,但暂不发布。
会议结束时,已经五点十七分。她留下法务再谈几句,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她办公室时,看见灯还亮着。
犹豫了一下,我折返回去,敲了敲门。
“还有事?”她抬头。
“环评的事,补交材料最好在明天中午前提交。”我说,“虽然我们现在不回应,但该做的动作不能停。他们断电也好,放文件也罢,目的都是让我们出错。只要我们不出错,他们就没机会。”
她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记什么。
“你今晚……还回去吗?”她忽然问。
“不回了。”我说,“我留在公司,盯着数据流。万一有新动作,得第一时间反应。”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热茶,推到桌边。
“喝吧。”她说,“冷咖啡伤胃。”
我没推辞,接过杯子,温度刚好。
“你也别熬太晚。”我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反驳。
晚上七点四十分,整栋楼突然黑了一下。应急灯闪了半秒,主电源恢复,但公共区域的照明只开了三分之一。广播响起,说是供电局线路检修,预计持续两小时,核心服务器不受影响。
我正在核对舆情传播链,屏幕一闪,文档自动保存。刚松口气,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跳出来:东区网络短暂中断,部分数据未同步。
我立刻打开热点,把关键数据包重新上传至云端,并标注时间戳。然后拨通她的号码。
“数据丢了三分钟。”我说,“我已经补传,你那边检查下有没有收到最新版。”
“收到了。”她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草稿也恢复了。”
“别急。”我说,“他们断电是想让我们出错,我们不出错,就是赢。”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嗯。”她轻声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关掉桌上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台灯。整层楼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脚步声,但没人说话。我坐回位置,继续看报告。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有动静。抬头,是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我桌上。
“换杯新的。”她说,“这杯凉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原来那杯推开,换上新的。
她没走,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明天还有硬仗。”她说,“别熬太晚。”
我点头。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门关上前,我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还是系得好好的,像过去三年一样规整。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没动。楼里安静,只有空调低低地响。她还在办公室,灯没灭。我们谁都没走,谁都没再说话,但都在。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风浪,而这一次,我们决定一起扛。
窗外夜色沉沉,写字楼群灯火零星。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