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光落在溪边青石上,照出一层薄霜。燕青梧还站在原地,右腕的布条垂着半截,底下裂口渗了血,混着雪水洇成淡红。她没去管,左手搭在赤凰枪杆上,指节一寸寸收紧,目光盯着林缘那三道黑影消失的方向。
风卷起枯叶,林子静得反常。
她眯眼,鼻尖微动——有人踩断了冻枝,不是一只脚,是一群。
“我说收下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那就真该来点大的。”
话音未落,林中沙沙作响,十几道黑影从树后闪出,呈半月阵包抄而来。脚步压低,刀刃藏在袖里,领头那人眼神阴冷,抬手一挥,左右死士立刻散开,封住她退路。
燕青梧冷笑:“赵无极是真当我喘口气就得躺下?”
没人答她。
死士们逼近,刀光在雪地上划出细痕。左路两人跃出,直扑她侧翼;右后方三人悄然蹲下,手中丝索贴地滑出,专锁脚踝;正前方五人持短戟缓步推进,显然是要合围强攻。
她不动。
直到第一把飞刀破空而来,她才猛地抬头,枪尾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转。就在跃起瞬间,左手反手一甩,酒葫芦飞向左侧空地,“砰”地砸在一块青石上,碎裂声炸响。
左路死士瞳孔一缩,本能偏头去看声响来处。
就是这一瞬。
她落地,枪尖顺势一挑,正撞上中路刺来的短戟。“铛”地一声,火星四溅,对方手腕剧震,短戟几乎脱手。她不等他回防,枪杆横扫,带起一阵雪雾,逼得中路踉跄后退。
而那根绊索,早在她腾空时就被避开,此刻绷得笔直,却什么也没缠住。
她站在原地,赤凰枪斜指地面,枪尖滴着雪水。嘴角一扯:“就这?赵家的死士,连个诱饵都分不清?”
死士们终于变了脸色。
领头那人咬牙,再次挥手。十多人齐动,刀光如网,从四面八方压来。她不退反进,枪杆一抖,先迎上正面三人。交手不过三招,快得只剩残影。她故意卖个破绽,枪尾微露空档。那人果然大喜,短戟疾刺她肋下——
她猛地拧身,枪杆横拍他肘关节,“咔”地一声脆响,对方惨叫,短戟落地。她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飞出去,撞断一根枯树。
左路飞刀出手。
她头也不回,枪尾一扬,精准磕飞刀刃。飞刀斜飞,钉入身后树干,嗡嗡颤动。
右后方三人抽出软鞭,鞭梢带钩,专锁兵器。
她冷笑,双手握枪,猛然发力一绞。赤凰枪纹丝不动,软鞭却被绞住,三人手腕一麻,差点脱手。她趁机欺身向前,枪柄末端狠狠撞在一人肩窝,打得他一个趔趄。
可这一次,对方学乖了。
剩下七八人不再硬拼,而是分散站位,刀刃藏于雪下,脚下暗设绊索,只等她动作迟滞便一拥而上。
她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略重。昨夜杀穿北戎前锋营,三百步不留活口,血浸透了三层短打,现在才开始反噬。肩背发沉,脚底板麻得厉害,但她没晃一下。
“行啊。”她低声道,“玩群殴是吧?”
她眼角一跳,忽然瞥见林缘坡顶那块半悬巨石——足有两人高,底部裂缝明显,只要撬动一点,就能顺着陡坡滚下来。
她笑了。
“你们赵家不是爱玩埋伏?”她扬声,“那我送你们个大礼。”
话音未落,她暴喝一声,赤凰枪猛插入地,借力腾跃而起。枪杆横扫,逼退左右逼近者,随即翻身跃上坡道。
落地瞬间双足蹬地,枪尖抵住巨石底部裂缝,全身力量灌注枪身,猛然向上一挑——
“轰!”
巨石轰然松动,先是微微一震,接着整块翻转,顺着陡坡翻滚而下,势如奔雷,径直撞入死士群中。
“躲——!”有人嘶吼。
可已经晚了。
巨石翻滚间带起雪浪,轰然砸进人群。惨叫四起,一人被当场砸毙,脑袋陷进雪里,只露出半截身子;另一人想逃,腿被压断,跪在地上哀嚎;还有两人被撞飞出去,撞上树干,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余者惊散溃逃,有人连刀都扔了,只顾往林中钻。
雪泥混着血水飞溅,断肢残影隐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
燕青梧立于坡顶,赤凰枪斜指地面,胸膛微起伏,气息略重但站姿如松。她冷冷扫视滚石造成的混乱——碎雪混着血泥飞溅,幸存者踉跄后撤,无人敢上前。
她忽地冷笑,提枪踏步向前两步,声音穿透风雪,清晰掷出:
“赵无极,这就是你的死士?不过如此!”
语毕,枪尾重重顿地,震起一圈雪雾,仿佛宣告此地归她主宰。
林中死寂。
残存死士僵在原地,有人捂着断臂,有人拖着瘸腿,眼神惊恐。他们不是没见过狠人,可眼前这个女人——单枪匹马,重伤未愈,竟能用一块石头砸出尸山血海,简直不像人。
她站在坡顶,风吹起她额前白发,露出一双凌厉如刀的眼。阳光斜照,雪地反光,映在她眼里,是一片冰冷的白。
“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她嗓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下次别派这种货色。要是真想杀我——”
她顿了顿,枪尖缓缓抬起,对准林中阴影:
“让他亲自来。”
死士们对视一眼,终于转身欲退。
她没拦。
直到他们的背影即将隐入林中,她才冷冷补了一句:
“告诉赵无极,他的死士,我收下了。”
三人脚步一顿。
她站在溪边林缘坡顶,赤凰枪横于身前,风吹起她灰扑扑的短打衣角,腰间牛皮带上挂着断枪头与酒葫芦,发髻用赤凰枪穗缠成,几缕白发随风飘动。
右腕布条再次渗出血迹,她没去管。
呼吸略重,体力未复,但眼神锐利如初。她未追击残敌,亦未离开战场,仍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位置停留在溪边雪地与密林交界的高坡之上,等待下一步变局。
林中再无动静。
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她低头看了看枪尖,上面沾着雪、泥,还有一点暗红的血。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嘟囔一句,抬脚往前走了半步。
枪尖点地,雪雾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