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光落在溪边青石上,照出一层薄霜。燕青梧还坐在那儿,右手腕的布条松了半截,露出底下结痂的裂口。她没去管,左手已经搭上了横在膝前的赤凰枪杆,指节一寸寸收紧。
林缘那三道黑影又动了。
不是试探,是推进。脚步压得极低,踩在冻土上的震动却逃不过她的感知。左路快,中路稳,右后方那个哑巴,连呼吸都掐在风停的间隙里。
她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铁钳夹过,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昨夜杀穿北戎前锋营,三百步不留活口,血浸透了三层短打,现在才开始反噬。她不动声色,肩背缓缓下沉,把重心压进雪地,借着调息的节奏,一点点把力气灌回手臂。
枪杆微震,发出一声低鸣。
“赵无极。”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冰面,“你真是不死心。”
话音落,三道黑影齐齐一顿。
她冷笑,眼角都没抬:“派几个死士来送菜,是觉得我昨天杀得不够痛快?”
没人应她。
风卷着碎雪掠过芦苇丛,吹起几片枯叶。她盯着那片晃动的阴影,右手终于松开布条,任那破布垂落雪地。然后,左手握枪,缓缓站起。
动作不急,一寸一寸拔高身形,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铁桩子。膝盖发沉,脚底板麻得厉害,但她没晃一下。赤凰枪斜拖在身后,枪尖划过冻土,发出刺啦一声响。
“来吧。”她扬声,嗓音陡然拔高,穿透风雪,“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少死士!”
声音落定,她双脚扎稳,左右一分,摆出迎战架势。枪尖微扬,对准正前方那名中路死士的咽喉。
三人依旧没动。
可杀意变了。
不再是潜行时的隐忍,而是赤裸裸的杀局重启。中路那人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乌光泛紫,显然是淬了毒;左路身影一闪,已跃出三步,足尖点地,直扑她侧翼;右后方的哑巴则悄然蹲下,手指在雪地一抹,一道细如发丝的绊索无声绷紧,贴着地面朝她脚踝蔓延。
她眼角一跳。
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这一动,三人的阵型立刻生变——左路加速,中路短刃横切,右后方的绊索猛然收紧!
她冷哼一声,枪杆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转。就在跃起瞬间,左手反手一甩,酒葫芦飞向左侧空地,“砰”地砸在一块青石上,碎裂声炸响。
左路死士瞳孔一缩,本能偏头去看声响来处。
就是这一瞬。
她落地,枪尖顺势一挑,正撞上中路刺来的毒刃。“铛”地一声,火星四溅,对方手腕剧震,短刃几乎脱手。她不等他回防,枪杆横扫,带起一阵雪雾,逼得中路踉跄后退。
而那根绊索,早在她腾空时就被避开,此刻绷得笔直,却什么也没缠住。
她站在原地,赤凰枪斜指地面,枪尖滴着雪水。嘴角一扯:“就这?赵家的死士,连个诱饵都分不清?”
三人终于变了脸色。
中路死士咬牙,再次逼近;左路收住脚步,眼神阴狠;右后方的哑巴默默收索,指尖在雪地划出三道平行线——这是合击信号。
她看懂了,也不怕。
“再来。”她低声道,枪尾往雪地一杵,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
风忽地静了。
三道黑影同时动了。
中路直冲面门,短刃划出弧光;左路绕至侧后,掌中多了把飞刀;右后方的哑巴竟从腰间抽出一截软鞭,鞭梢带钩,专锁兵器。
她不退反进,枪杆一抖,先迎上中路。两人交手三招,快得只剩残影。她故意卖个破绽,枪尾微露空档。中路死士大喜,短刃疾刺她肋下——
她猛地拧身,枪杆横拍他肘关节,“咔”地一声脆响,对方惨叫,短刃落地。她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飞出去,撞断一根枯树。
左路飞刀出手。
她头也不回,枪尾一扬,精准磕飞刀刃。飞刀斜飞,钉入身后树干,嗡嗡颤动。
右后方软鞭呼啸而来,鞭钩直锁枪杆。
她冷笑,双手握枪,猛然发力一绞。赤凰枪纹丝不动,软鞭却被绞住,哑巴手腕一麻,差点脱手。她趁机欺身向前,枪柄末端狠狠撞在他肩窝,打得他一个趔趄。
三人接连受挫,阵型已乱。
她不追击,反而退后两步,站回原位。枪尖点地,喘息略重,但眼神更亮。
“这才像点样子。”她嗤笑,“刚才那三下,总算有点死士的模样。”
中路死士捂着脱臼的手臂,眼神惊疑不定。左路飞刀客咬牙,还想再上。哑巴揉着肩膀,默默重新系好软鞭。
她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走到今天?”
没人答。
她自顾自说:“因为我专杀不死心的人。”
话音未落,她猛然抬头,目光如刀扫过三人:“赵无极派你们来,是想试试我还能杀几个?还是……他觉得自己还能翻盘?”
三人沉默。
她也不等回答,枪尖缓缓抬起,对准中路死士的额头:“下一个,谁先来?”
中路死士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该活着。”
“我不该活?”她笑了,“那你告诉我,谁该活?赵无极?那个躲在府里算计别人的瘸腿老狗?”
“住口!”左路飞刀客怒吼,飞刀再次出手。
她侧头避过,枪尖一挑,将飞刀挑飞。然后,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三人齐齐后退。
她不停步,枪尖划过雪地,留下一道深痕:“你们回去告诉他,下次别派这种货色。要是真想杀我——”她顿了顿,眼神骤冷,“让他亲自来。”
三人对视一眼,终于转身欲退。
她没拦。
直到他们的背影即将隐入林中,她才冷冷补了一句:“告诉赵无极,他的死士,我收下了。”
三人脚步一顿。
她站在溪边青石旁,赤凰枪横于身前,风吹起她额前白发,露出一双凌厉如刀的眼。
阳光斜照,雪地反光,映在她眼里,是一片冰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