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光落在溪边青石上,照出一层薄霜。燕青梧坐在那儿,右手腕还攥着左手的手背,指节发白,袖口撕开一道口子,血早凝了,只留下深褐色的印子。
她咬牙去扯那布条,可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厉害。试了三次,都没能把结头拉开。额角渗出冷汗,她低声骂了一句:“这点破布……也敢拦我?”
话音未落,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她猛地一抽,回头就见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蹲在身后,金瞳盯着她,耳朵微微抖了抖。
“你又偷喝我酒去了?”她皱眉,“滚远点,别碍事。”
白虎没动,反而往前蹭了半步,鼻尖几乎贴到她伤口。下一瞬,白光一闪,原地多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银发披肩,穿着素白短袍,赤着脚丫子踩在石头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
他低头,舌头一卷,直接舔上了她手背裂口。
“你——!”燕青梧炸起来,举拳就想砸他脑门,“谁准你用嘴碰的!脏死了!”
少年偏头躲过,咧嘴一笑:“灵兽唾液能止血,比你拿破布缠强十倍。”
“我不用你管。”她扭过脸,左手却没再抽回去。
风一吹,她额前几缕白发飘起,露出眼角一点疲惫。她盯着远处雪原,没说话。
少年也不闹,重新低头,又舔了一下,动作轻了些。然后抬头看她:“枪姐姐,还疼吗?”
她顿住。
不是因为伤口,是这声“枪姐姐”叫得突然,像根细线,轻轻勾了一下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抿唇,嗓音低下来:“……不疼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话出口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竟会对着一只老虎说这种话?
可偏偏说得那么顺,好像早就该说了。
少年眼睛一下子亮了,蹭到她身边坐下,脑袋往她肩上一靠,嘟囔:“我就知道枪姐姐最厉害,连怕都不怕。”
“少拍马屁。”她侧身避开,手却不自觉搭在他发间,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兽似的。
两人就这么靠着,影子斜映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
少年眯眼快睡着时,忽然嘀咕:“你说……我要是化成大人模样,能不能穿靴子?现在脚底板都冻麻了。”
“你想得美。”她嗤笑,“化形就不错了,还想穿靴子喝酒?上次偷我葫芦被逮着,哭着喊娘的是谁?”
“那不是装的嘛!”他立刻坐直,“我那是为了博同情!再说了,你那酒一股铁锈味,谁爱喝?”
“铁锈味怎么了?我练枪时就爱闻这个。”她抬手敲他脑门,“你还嫌?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冻死在北岭了。”
“哼,我可是上古白虎后裔。”他仰头挺胸,“是你运气好,捡到宝了。”
“哦?”她挑眉,“那你倒是变回真身驮我三百里试试?别半路累趴下,还得我背你。”
“你背我?”他翻白眼,“你才多大劲儿?上次跳崖摔得嗷嗷叫的是谁?”
“闭嘴。”她冷笑,“再啰嗦把你扔进河里泡三天,看你还敢不敢顶嘴。”
少年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脑袋靠回来,尾巴从背后冒出来,轻轻摆动,在雪地上扫出一圈圈弧线。
她没赶他,手还在他发间,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是忘了停下来。
风卷着碎雪掠过林缘,打在脸上有点刺。她眼皮微动,忽地睁大。
耳朵一竖。
不对。
刚才那一阵风,太急,太冷,不像自然来势。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右手缓缓滑下,摸到了横在膝上的赤凰枪杆。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紧。
少年察觉异样,立刻坐直,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光钉在远处林子边缘。那儿有一片枯芦苇,刚刚……是不是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踩断了干秆。
她依旧不动,呼吸平稳,像还在调息。可握枪的手已悄然发力,指节泛白。
少年低声道:“要打架?”
她嗯了一声,声音极轻。
“我护你。”他说完,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肩挨着肩,随时能扑出去。
她嘴角微扬,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别抢功劳,让我打爽。”
“切,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疯?”他撇嘴,“正常人杀三百步早躺下了,你还想打?”
“我不是正常人。”她冷笑,“我是女武神。”
“行行行,您最大。”他翻个白眼,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撞上来,正好碰上您心情回暖,又要倒大霉了。”
她没理他,只是将枪横得更稳了些,枪尖微微朝外,对准林缘方向。
阳光照在枪刃上,反射出一道寒光,一闪即逝。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都不叫。
她盯着那片芦苇,眼神清明如刃,不再有半分倦意。
忽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飞出来,落在溪面上,随水流缓缓漂动。
她没眨眼。
少年屏住呼吸。
过了片刻,又一阵风来,吹得芦苇沙沙响。这一次,她看清了——
三道黑影贴地潜行,呈品字形逼近,脚步极轻,但踩在冻土上的细微震动,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慢慢吸气,肩膀放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少年低声问:“几个?”
“三个。”她答得干脆,“刀客,左路那个腿快,中路会暗器,右边是个哑巴,但手最稳。”
“你怎么知道?”
“左边脚印浅,步距大;中间泥上有细针划痕;右边那人走路不出声,连呼吸都压着,显然是常年闭气训练的杀手。”她冷笑,“赵家养的人,套路都一个样。”
“那你打算怎么打?”少年摩拳擦掌。
“你别出手。”她淡淡道,“让他们近前十步再说。”
“啊?凭什么!我也能打!”
“你能什么能?”她斜他一眼,“上次偷酒被我踹下房顶,摔得三天没化形,还好意思说能打?”
“那次是意外!”他涨红脸,“而且我那是为你挡箭!要不是我扑上去——”
“行了行了。”她打断,“你现在要是敢乱动,我就把你变回幼崽,挂在腰上当暖手炉。”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一句:“……你凶什么,我不动还不行?”
她这才满意,重新望向林子。
三道黑影已推进至二十步内,速度放缓,显然也在试探。
她不动,枪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十步。
她终于动了。
不是冲出去,而是左手轻轻拍了下少年的头,像在安抚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待着。”她说。
然后,右手指节一扣,枪杆微震,发出一声低鸣。
林缘的风,忽然停了。
少年屏住呼吸,缩在她身侧,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嘴角一扬,轻声说:“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拔刀。”
枪尖微微抬起,对准林中阴影。
阳光斜照,雪地反光,映在她眼里,是一片冰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