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光压在冻硬的尸首上，泛出铁青色。燕青梧一脚踩进北戎前锋的胸膛，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踩断了一根干柴。

她没拔枪，就这么站着，枪尖还插在那具尸体的咽喉里，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冷风里结出细小的红冰珠。

三百步，她走得很慢，但没停。每一步落下，雪地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慢慢渗出血。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主营大门紧闭，吊桥高悬。身后是一条绵延的血路，倒伏的尸体像被犁过的田垄，整齐地铺在两侧。她的披风早就破了，腰间的酒葫芦也扔进了雪堆，只剩个空壳子。赤凰枪扛在肩上，枪身烫手，血还没干。

她迈出下一步，脚底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结冰的坡道上。肩膀上的伤裂开了，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咬牙撑起身子，想继续走，可腿软得不听使唤，晃了两下，差点栽进旁边的沟里。

就在这时，溪对岸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一个人影正从林边缓步走来。靛蓝锦袍，左腿微跛，手里拄着一根烧火棍似的木杖，走得不快，却稳。

是萧无涯。

他走到溪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木杖往岸边一插，径直蹚水过来。水流不深，刚没小腿，但他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像是怕惊扰什么。

燕青梧皱眉：“你来干什么？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不理，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她猛地挣扎，一手推在他胸口，“谁累了？用得着你抱？我自己能走！”

“能走？”他低头看她，“那你刚才那一跤，是练功？”

“摔一下算什么！我又不是没摔过！”

“嗯，你是摔过。”他稳步往前走，“上次摔崖底，还是我背你出来的。”

“那次是你自己跳下去的！关我什么事！”

“对，是我自己跳的。”他声音低了些，“可我现在要是不抱你，你就得倒在溪里，等明天别人路过，看见‘北境女武神’泡在冰水里，脸朝下，嘴里还叼着半片枯叶。”

她噎住，还想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进他怀里，头抵着他肩膀，动也不动了。

他察觉了，嘴角微微一扬，却故意板着脸：“怎么，不闹了？”

“闭嘴。”她闭上眼，“我只是……歇口气。”

“哦，歇口气。”他慢悠悠地说，“那你这口气得歇到明年开春？”

她哼了一声，没理他。

两人沉默地走着，溪水哗啦啦地响，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他的步伐很稳，虽有跛脚，却不颠簸。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明明受过伤的左腿却撑得住两个人的重量。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他侧脸。

他眉头微锁，盯着前方，神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喝酒赌钱、满嘴胡话的纨绔公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连那道旧疤都不显得那么冷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热，不是伤口发热那种，是耳朵尖发烫。

赶紧又闭上眼。

他忽然说：“你肩上还在流血。”

“知道。”  
“疼吗？”  
“废话。”  
“那就别逞强。”  
“我没逞强。”  
“那你刚才差点跪进沟里？”  
“那是地滑。”  
“嗯，地滑。”他轻笑，“整个北境的地都滑，就你最滑。”

她想翻白眼，可眼皮太重，懒得动。

他又说：“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什么样？”  
“像个刚打完架就被抓回家的野丫头，灰头土脸，衣服破成渔网，头发里还夹着草叶子。”

她抬手摸了下脑袋，果然扯出一根干草。

“还不是因为你不在！”她瞪他，“我要是早知道你会来接应，何必一个人杀三百步？”

“我来不了。”他说，“昨夜才脱身，一路赶过来，马都累趴了。”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来接你啊。”  
“谁要你接。”  
“不要我接？”他顿了顿，“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推开我？明明推得动。”

她愣住。

确实推得动。他抱着她，动作虽果断，却没用力箍紧，她若真想挣脱，一肘就能撞开。可她没有。

她只是……没动。

她索性转过脸，把额头贴在他肩窝，闷声说：“我只是不想浪费力气。”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忽然轻柔下来，“那你好好歇着，到了岸边再骂我。”

她没答。

其实她根本不想骂他。

她只是不习惯被人抱着走。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爬起来、自己扛枪、自己闯出生路。没人扶她，也没人敢扶。摔倒了就爬，疼了就忍，饿了就猎，冷了就烧。她习惯了所有事都靠自己。

可今天，有人走过来，一句话不说，就把她抱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只能装睡。

但他知道她在装。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想藏住什么。

他不动声色，只把手臂收紧了些，护着她不碰水花。

溪水漫上来，打湿了他的靴子，又浸透她的衣角。他稍稍抬高她的身子，不让寒水沾到伤口。

她感觉到了，心里莫名一松。

原来……也不是非得什么都自己扛。

原来有人接住你的时候，肩膀真的会塌下来一点。

她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很小，只有晨光看得见。

他当然没看见，但感觉得到——她整个人比刚才放松了，呼吸平缓，不再绷着劲儿。那只一直攥着枪杆的手，也松开了，垂在他臂弯里，指尖蹭着他手腕的脉搏。

他低头看了看她。

白发被风吹乱，缠在他袖口的布条上。脸上有血渍，也有冻出来的红痕，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沾着一点焦黑的灰——大概是昨晚烤兔肉时蹭的。

可她睡着的样子，居然有点乖。

他忽然低声笑了。

“怎么？”她立刻睁眼，“笑什么？”

“没什么。”他摇头，“就是觉得，你要是知道自己刚才笑了，肯定又要踹我。”

“谁笑了！”她立刻板脸，“你眼花了吧？”

“哦，我没眼花。”他一本正经，“我还看见你嘴角翘了一下，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放屁！”她扭头不去看他，“你再瞎说，我立马下去自己走！”

“行行行，你说没笑就没笑。”他哄小孩似的，“我不说了还不行？”

她冷哼一声，又闭上眼。

他也不再说，只继续往前走。

溪水渐渐变浅，岸边的石头露出水面，长着青苔。他踩上去有些滑，脚步一顿，下意识搂紧了她。

她“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两人谁都没提这一瞬。

他上了岸，没放下她，反而继续往前走。

“你还走哪儿去？”她问。  
“找个避风的地方。”  
“我自己能走。”  
“不能。”  
“我能！”  
“你刚才自己走了三百步，现在该轮到我了。”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知道她是真撑不住了。那股狠劲儿一旦泄了，整个人就跟散了架一样。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所以他不放她下来。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后的旷野上。风不大，阳光稀薄却真实，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可以躲清闲，偏要往我这边凑。”  
“我不清闲。”  
“你本来就不该来。”  
“可我来了。”  
“……”  
“你要我看着你一个人杀穿敌营，然后自己倒在雪地里等人收尸？”  
“我没那么弱。”  
“我知道你不弱。”他看着前方，“但你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接你的。”

她心头一震。

接她。

不是救，不是护，是接。

好像她从来就没有走丢，只是暂时去了趟战场，而他一直在原地等她回来。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她立刻咬住内唇，把那股软乎劲儿压下去。

“下次别来了。”她说，“我自己能行。”

“好。”他答应得干脆，“下次你杀四百步，我再来接你。”

她气笑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你看我像在开玩笑？”

她仰头看他。

他眼神认真，眉心微蹙，嘴角却带着笑，像是把全世界最重的事说得最轻。

她忽然不想动了。

就让他抱着吧。

哪怕只这一段路。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

他没说话，只把下巴轻轻抵了下她的发顶。

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卷起他的衣角，拂过她的脸颊。

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像是春天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