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振翅的瞬间,陆昭的目光从屋脊上移开。那鸟儿没有停留太久,抖了抖羽毛,迎着晨光飞向东南方向。它脚踝绑着一卷布条,上面是昨夜写就的简短公告:黑鹰基地开放接纳新成员,不收黄金,不要血契,只问你想做什么。
风把晒场边蒲公英的绒毛吹散,几缕白絮飘过调度板前。陆昭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一角纸页,指尖触到昨夜刚贴上的课程表边缘。他没多看,转身走向检查站。
裴骁已经到了。他站在合金闸门外十米处,黑色战术西装笔挺,领带夹微微反光。两名无武装引导员立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登记簿和基础物资包。瞭望塔上的岗哨朝这边看了一眼,举起手示意外围警戒线已撤除。
第一支小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是上午九点十七分。三人徒步前行,背着破旧行囊,步态迟疑。他们走得很慢,每二十步就停下来张望一次。接近检查站五十米时,其中一人突然抬手,似乎要摸藏在腰间的武器。
“别动。”裴骁低声说。他自己也没动,只是将战术笔插回口袋,摘下骨传导耳机,轻轻放在地上。
陆昭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裴骁左侧稍后的位置。他打开背包侧袋,取出蓝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了一行字:距离五十米,三人,无车辆,右侧行走姿态显示长期营养不良。
那支小队终于停下。中间的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脸贴着孩子的额头试温。她声音不大:“听说这里能看病?”
“能。”陆昭答,“有发烧吗?”
女人点头。陆昭走近五米,在她面前蹲下,不碰人,也不靠近孩子,只打开医疗包取出额温贴递过去:“贴这儿,十分钟出结果。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我们送她去医疗站。”
女人没接。旁边的男人握紧了背后的铁棍。
“我不用你救。”他说,“我只想知道——你们要我们干什么?搬石头?挖壕沟?还是半夜叫起来站岗?”
裴骁站起来,右腿义肢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金属声。他没走近,声音平稳:“什么都不强制。你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的,可以学。孩子能上学,病人能治疗,饭每天都有。”
他顿了顿,“但得守一条规矩:动手打人,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赶出去。”
沉默了几秒。女人终于接过额温贴,贴在孩子额上。陆昭退回原位,继续记录:首例接触,情绪警惕,体温待确认。
第二支小队是乘改装三轮车来的,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抵达。车上坐着五个成年人和两个孩子,车厢里堆着干粮和工具。他们没等引导,自己停在警戒线外,主动举手示意无武器。
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自称以前教初中物理。他下车时腿有点瘸,但说话利索:“我们听说了,你们这儿有人人做事的板子?我想看看。”
陆昭带他走到调度板前。老头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手指虚点着上面的内容:技能教学角、工时卡兑换区、排水渠维护排班表。
“这……是民主管理?”他问。
“是分工。”陆昭说,“谁做什么,大家看得见。做得多,配给多。想学新东西,也能安排。”
老头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皱纹:“我还以为末世之后,书都烧干净了。”
傍晚六点前,第三支小队也到了。七个人,两辆手推车,带着几袋种子和一台坏掉的水泵。他们是从西面废弃农科站一路走来的,领头的年轻人指着方婷曾画过标记的田埂方向:“那边种麦子的是你们的人?我们看见绿旗,才敢过来。”
裴骁亲自带他们穿过生活区主道。
一路上没人奔跑,也没人高声说话。孩子们在拼滑梯,笑声断断续续;老人坐在矮桌旁补渔网,动作缓慢但稳定;医疗站门口依旧排着队,中年妇女正讲到“伤口不能用灰土止血”,听众里有人举手提问。
那个抱孩子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走向队伍末尾。
年轻人看着晾衣绳上飘动的衣物,喃喃道:“衣服……还能洗?”
“能。”陆昭说,“每周二、五供水两小时,洗衣池在北侧。”
他指了指墙根下的水泥槽。槽边还贴着一张纸,写着“先漂洗,再浸泡,节约用水”。
年轻人鼻子忽然一酸,扭头抹了把脸。
安置从晚饭开始。食堂加开了三口锅,炊烟比往常多了七处。新来的人领到基础配给卡和住宿编号,由老成员一对一带领进入宿舍区。有人拿到毛巾时愣住,反复摸着织物的纹理;有个小女孩看见床铺上有枕头,抱着不肯撒手。
陆昭站在调度板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上来的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项技能:种白菜、会缝纫、认字、照看小孩、修自行车链条、煮汤不咸。
他逐张看过,分类归档,用黑笔在登记册上标出类别。裴骁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新人名单,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教师有两个,农民四个,维修工一个,还有三个什么都没写。”
“写了‘啥也不会’。”陆昭补充,“其实会呼吸就会做事。明天让他们先看一天,愿意动的,自然会动。”
裴骁点头。他领带松了半寸,西装袖口沾了点灰尘,神情却是近几个月来最松弛的一次。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说,“他们不信我们真不收钱。”
“正常。”陆昭把登记册递给临时接待组,“以前每个营地都说有饭吃,结果进门就要交命。”
夜色渐深,但广场没冷下来。几处新搭的帐篷亮着灯,里面有说话声,有孩子咳嗽,也有压抑的哭声。但哭完之后,是热水倒进盆里的声音,是毛巾拧干的声音,是轻拍背脊的节奏。
一名老成员带着新来的女人走进工具流转柜区域,教她怎么登记借用铁锹。女人小心翼翼写下名字,日期,用途,借用人签名。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以后每天都这样?”她问。
“想借就借。”老成员说,“用完还回来,写个归还时间就行。坏了要报修,但不罚。”
女人点点头,抱着铁锹走了。她的背影走得稳了些。
第二天清晨,调度板右侧新增了一栏。标题是手写的:新成员可参与任务(试行)。
下面列出四项:协助育苗棚搭建遮阳网、参与晒场清扫、加入护粮小队轮值、报名技能教学角助教。
不到七点,就有三张纸条贴了上去。
陆昭用红笔圈出优先级,交给负责协调的老张。裴骁站在不远处,看着一群新来的人围在课程表前讨论上午该去哪一场。
“你说他们会走吗?”裴骁问。
“会有人走。”陆昭说,“不适应的人总会走。但我们留下的规则,会让留下的人更坚定。”
裴骁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单,把它折好,放进内袋。
阳光照在调度板上,映出清晰的字迹。风拂过田埂,吹动背包侧袋里的三支笔。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发现了新的蒲公英,用力一吹,白色的小伞再次升空,飞向蓝天。
陆昭手中拿着新登记的技能清单,正与裴骁低声讨论明日分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