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晨雾还沉沉压在昆仑墟的群山之间,微凉的山风掠过殿宇飞檐,带着深山独有的清寂。
玄武如约而至,立在客殿外的石阶上,一身利落墨白窄袖锦袍,束袖束腰,装束简洁干练。
昆仑的晨光尚淡,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愈发显得沉静疏离。
应龙推门而出,换了一身淡青色水纹云锦锦袍,腰间系着冰玉扣,袖中的黑石安稳地贴着腕骨。鲛女紧随其后,深灰色云锦窄袖长袍,腰间素色带子,垂眸静立,一如既往地安静。
玄武没有多余寒暄,只道:“走吧,趁晨露未晞,玄蜂躁动最弱,换作白日正午,外域生人踏入林中,顷刻便会遭群蜂噬咬。”
一句话,轻轻点破凶险。
应龙心中微凛,她与鲛女皆非昆仑本土生灵,身上带着域外山川气息。这片绛树林是昆仑深处的禁地,世代由玄蜂盘踞,排外至极。
唯有自幼生长于昆仑的玄武,气息相融,可在林外安然驻足。
三人不再多言,联袂腾空,顺着昆仑宫南侧山峦,朝深处掠去。
越往南行,周遭的气息愈发诡异。
起初只是山间清冷风,片刻后,一缕极沉、极稠的蜜甜缓缓漫开。
这甜味并非常见花蜜的清甜,反倒带着一种古老、凝滞、浸透岁月的厚重,像封存在深山万古时光里的气息,层层叠叠,压得人呼吸微滞。
山势渐缓,眼前林木色调骤然更迭。
原本满目青绿的昆仑山林在此处彻底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暗红林木。
参天绛树拔地而起,枝干虬曲舒展,树皮呈暗赤古纹,层层叠叠的细蕊缀满每一根枝桠,微光幽幽,整片树林似在昏暗晨色里自行吞吐光晕。
静谧、瑰丽,却又透着生人勿近的诡秘。
这片古老禁地独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周身。
玄武在林前稳稳落定,止步不前。
她侧首看向应龙:“应龙妹妹,此地是隐玄绛林,昆仑禁地之一。我昆仑本源气息可镇蜂群凶性,能守在林外。你与鲛女姑娘是外来气息,入林之后,全无庇护。”
“玄蜂辨气不辨人,敌意极强。你们进去,切记——不妄动,不贪进,不显露半分杀机。”
应龙颔首:“多谢玄武姐姐提醒,我记住了。”
玄武不再多言,静静立在林外石坪之上,原地守候。
应龙带着鲛女,抬步踏入绛树林。
一入林中,外界风声瞬间消弭。
整片树林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鸟鸣,没有兽声,连风穿过枝桠的声响都极轻,唯有那股厚重的古甜蜜香,无处不在地裹覆周身。
地面铺满细碎暗红蕊絮,软若无尘,落步无声,仿佛踏在一片沉寂万古的故土之上。
应龙没有急着深入,她立在林间入口,眸光沉静,缓缓扫视周遭。
头顶高耸树冠交错遮天,光影斑驳昏暗,枝桠纵横交错,藏着无数视线死角。
她细细记下所有死角,辨认气流流动的方向,感知林间隐匿的生灵气息。
玄蜂不见踪影,可整片树林处处浮动着它们蛰伏的韵律。
鲛女紧随其后,屏息凝神,半步不敢擅动。
不知静立多久,一阵低沉厚重的嗡鸣,自头顶树冠深处缓缓传来。
不是人间寻常蜜蜂细碎振翅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带着远古灵韵的震颤,整片树冠都随这声响轻轻共振,沉沉压入耳膜。
应龙缓缓抬眸,树冠缝隙之间,一只玄蜂缓缓悬落。
它体型远超凡俗蜂虫,通体暗金凝纹,甲壳坚硬如铸,腹身鼓胀饱满,沉淀着浓郁的蜜香与灵力。
六足悬停,振翅极稳,纹丝不动地定格在半空。
一双复眼静静锁定下方的应龙。
对视一瞬,寒意微生。
这不是野兽扑杀的凶戾,也不是妖兽狂躁的敌意,而是一种古老生灵对外来异气的审视与戒备。
它判读闯入者,是敌,是祸,还是未知?
应龙心神极致平稳,五指松弛,未曾触碰腰间分毫,周身灵力尽数敛寂,不露半分修士锋芒,不带一丝敌意。
呼吸均匀绵长,身形挺拔静止,全然一副无争、无害的姿态。
她知道,今日这初见是唯一的生机。
外来生灵入绛林,本能便会引得玄蜂群起攻噬。但凡她有一丝戒备、一丝慌乱,顷刻间便会惊动整林蜂群,招致万蜂围咬。
一人,一蜂,静静对峙。
林间落蕊浮沉,蜜香凝滞,时间仿佛缓缓拉长。
玄蜂的触须轻轻微动,一遍遍扫过空气里属于应龙、属于鲛女的域外气息,甄别、试探、确认。
良久,那只玄蜂终究没有发起攻击。
它似乎确认了眼前之人并无进犯厮杀之意,只是陌生、外来、静默伫立。
复眼微微一敛,振翅一转,再度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缓缓隐入浓密树冠深处,消失不见。
嗡鸣声渐行渐远,林间重归死寂。
应龙心头微松,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清楚,今日无攻不代表友善。玄蜂只是暂时容忍了她的静默,并未接纳她的气息。
这片古老山林依旧对她充满戒备与排斥。只要踏出半步差错,下一次便不会是单蜂审视,而是群蜂噬敌。
她低声对鲛女说:“鲛女姐姐,今日到此为止,我们先退出去。”
鲛女轻轻点头,二人循着来路,安静退离绛树林深处,一步步走出这片暗红林海。
踏出林界的一刻,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骤然消散,山间清风重新拂面而来。
应龙的淡青色袍角沾了几片暗红蕊絮,鲛女的深灰色窄袖长袍下摆也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粉,两人都没有伸手去拂。
玄武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未动,静静等候。
她抬眸看向走出树林的二人,只淡淡问了一句:“明日还来?”
应龙望着身后幽深静谧的绛树林,眸色沉静:“来,玄武姐姐。”
没有多余解释,无需细说凶险,无需言说对峙。
玄武懂昆仑规矩,应龙懂试探节奏。
往回走去时,天光彻底破晓,晨曦漫过山峦。
可应龙的脑海里,始终回荡着方才林间那无声的对峙——那只远古玄蜂的审视、整片绛林的沉寂、万古深山的排外、未知深处蛰伏的万千生灵。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引玄蜂从来不是术法之争,不是武力之胜,是一场日复一日、静心敛气、以温和破壁垒、以耐心化陌生的漫长对峙。
风过山峦,远处绛树林的蜜香悠悠飘荡,沉厚依旧。
明日,她还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