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山雾未散,西河谷外的坡地上已传来断续鼓声。第一声敲在寅时三刻,第二声隔了不到半柱香,第三声竟又拖到近卯时。节奏乱得不像号令,倒似更夫漏报了时辰。
林蔚然立于北崖高台,披风被晨风扯得笔直。她盯着敌寨方向,指尖无意识压着太阳穴。昨夜推演耗神太甚,此刻额角突突跳着钝痛,但她没抬手揉按,只将目光钉在远处那片密林边缘。
“标记石换了吗?”她问。
身后亲兵低声回:“换了三轮,最后一次往东挪了二十步,插在枯树根旁。”
“游哨呢?”
“按您说的,不走熟路。东侧两队绕去了背阴沟,西侧一队折返三次,还有一队故意踩塌了灌木丛。”
林蔚然点头。这些动作看似杂乱,实则都在搅浑对方耳目。张良若藏身密林空地,靠信号掌控全局,如今秦军行止无律,他便再难判明虚实。
她抬眼望向谷口。赵戈侯已率千人列阵前锋,甲叶未整,旗帜歪斜,连战马都松了鞍带。士卒们或蹲或坐,有人甚至解开战靴抓脚底泥垢。这副模样,活脱脱一支疲惫之师。
“可以了。”她说。
话音落下不久,敌寨方向突然腾起一股黑烟。不是狼烟那种笔直升起的柱状,而是炸开似的蓬散,像火燎干草。
林蔚然瞳孔微缩。这是进攻信号。
“传令赵戈侯,按计划退。”
令旗挥下,谷口处鼓声骤急,却依旧不成章法。赵戈侯翻身上马,吼了一声“结盾”,旋即又大喊“顶不住了”,声音撕裂般传入林间。前排士卒慌忙举盾后撤,后排有人跌倒,滚下浅坡,连兵器也丢在原地。
敌寨大门轰然洞开。
土著首领阿木罗骑着青鬃马冲在最前,身后涌出数千战士。他们赤足披藤甲,手持长矛毒弩,吼声震得山谷嗡鸣。阿木罗双眼发红——他等这一战太久。这几日秦军布阵诡异,忽进忽退,让他不敢轻动。可今晨所见,分明是军心溃散之象!
“杀!”他挥斧怒吼,“趁他们逃,踏平营寨!”
部下应和如雷。队伍如洪流冲出寨门,直扑秦军残阵。
赵戈侯且战且退,每退三十步便抛下一堆粮袋、几副旧甲,制造溃败假象。士卒们跑得踉跄,盾牌撞地叮当响,偶有箭矢射来,便惊叫四散。阿木罗越看越信,催促全军加速追击。
“慢些!”一名老将拉住马缰,“秦人善诈,恐有埋伏。”
“埋伏?”阿木罗冷笑,“你看看他们的鼓声,乱成这样,主帅早失控了!再不追,他们就退回深谷了!”
另一名年轻将领高呼:“战机难得!拿下秦将首级,百越永不受辱!”
众声喧哗,主战者占了上风。阿木罗一甩斧头:“追!一个不留!”
大军全速推进,迅速越过第一处标记石。
林蔚然在高台上看得清楚。她抬手,身旁亲兵立刻点燃狼烟。浓烟笔直升起,在清空中格外刺眼。
这是第二道指令:加快诱敌速度。
赵戈侯接到信号,立即下令全军后撤。这次不再伪装抵抗,千人齐奔,旗帜倒拖,尘土飞扬。阿木罗见状大喜,亲自擂鼓督战,率主力猛追不舍。
敌军前锋很快越过第二处标记石,进入狭窄谷道。两侧山梁陡峭,林木茂密,仅中间一条小径可供通行。
林蔚然眯起眼。时机到了。
她转向右侧山脊:“传令章邯,准备合围。”
传令兵飞奔而去。片刻后,山梁之上,一面黑色三角旗悄然升起,随即隐没于树影之中。
阿木罗终于察觉不对。
谷道越走越窄,前方秦军已退入拐弯处,不见踪影。而两侧山林静得出奇——没有鸟飞,没有兽走,连风都停了。
他勒住马,抬手止住大军。
“停下!”他低喝。
身后战士纷纷驻足,喘息声此起彼伏。
“怎么了?”亲信问。
阿木罗没答。他盯着上方山梁,眉头紧锁。这片地形他走过三次,每次都有猎户踩出的小道,可今日,那些小径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排列的巨石,像是被人刻意挪过位置。
还有那鼓声……刚才还在耳边乱响,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不对。”他喃喃,“太静了。”
亲信抬头看:“或许是秦人真逃远了。”
“逃?”阿木罗猛地扭头,“哪有军队逃命时还能把标记石一路换到这儿?这是算准我们会追!”
他脸色骤变,猛然醒悟:“我们中计了!快撤!全军后撤!”
命令刚下,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三通鼓响。
咚!咚!咚!
鼓声沉稳有力,与清晨的混乱截然不同。
紧接着,两侧山梁同时站起黑压压的人影。弓弩手俯身待发,长矛阵列已封死退路。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冷铁色,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阿木罗浑身血液凝住。
“想走?”林蔚然的声音从高台传来,不高,却清晰传入谷中,“你们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退路?”
他猛地抬头。只见北崖高台上,一道玄色身影立于天光之下,银丝软甲泛着寒芒。她手中令旗缓缓下压。
“放箭。”
话音落,箭雨倾泻。
不是密集覆盖,而是精准封锁谷口。第一轮箭矢钉入地面,形成一道火线;第二轮射向两侧崖壁,碎石滚落,进一步压缩通道。土著战士惊叫躲避,阵型大乱。
“顶盾!顶盾!”阿木罗怒吼,但为时已晚。
赵戈侯率骑兵自后方杀出,铁蹄踏碎乱石,刀光闪处,血雾腾起。秦军如闸门合拢,将敌军截为两段。前部被困谷心,后部挤在谷口,进退不得。
阿木罗拔斧在手,环顾四周。亲卫只剩十余人,坐骑前腿被流矢射中,跪倒在地。他抬头再望高台,林蔚然依旧站在那里,一动未动,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演练。
“你……”他咬牙,“早就等着我出来?”
林蔚然没回答。她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东侧山梁,章邯挺身而出,长矛直指谷中。西面密林,伏兵齐声呐喊,震落枝头露水。整个包围圈彻底闭合,如同铁钳合齿。
阿木罗死死攥着斧柄,指节发白。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好!好一个诱敌深入!我阿木罗自负智勇双全,今日才知什么叫步步落入他人算中!”
他抹去嘴角血痕,低吼:“传令!结圆阵,死战到底!”
亲卫应声而动,残兵迅速聚拢,背靠背组成防御。但四周高地皆是秦军,箭矢居高临下,突围无望。
林蔚然静静看着谷中挣扎的人群。她知道,真正的歼灭尚未开始。她只需再等一刻钟,等敌人士气耗尽,再下令总攻。
她伸手扶住台边石墩,借力稳住身形。头痛愈发剧烈,像有锥子在脑中搅动。但她没闭眼,也没揉额,只是盯着战场,等待最后收网的时机。
赵戈侯策马至谷中央,刀锋滴血,抬头望向高台。两人视线相接,他微微颔首。
林蔚然抬手,准备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一道微弱闪光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