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睁开眼,天光已经亮了大半。
山脊上的风比夜里更冷,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右臂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但只要一动就撕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根焦黑的羽毛,还攥在手里,没丢。
队伍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符师靠在树干上,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出细小的口子。剑修抱着断岳刀坐在石头上,弓手瘫在地上,两条腿扭曲着,明显骨折了。另外两个伤员一个昏睡不醒,另一个正用牙齿咬住布条,给自己包扎大腿。
没人说话。他们都看着罗皓。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决定往哪走,等他带路,等他再救一次命。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发出闷响。身体像是被掏空了,灵力一丝不剩,连站稳都费劲。但他不能倒。只要他还站着,这些人就有指望。
“我先上去看看。”他说,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
剑修抬头:“你还能飞?”
罗皓没回答。他走到崖边,俯视下方山谷。浓雾依旧没散,但比昨夜稀薄了些。几处塌陷区冒着黑烟,岩蜥的尸体横在坑底,疾风狼的残骸散落各处。那些妖兽还没完全退去,但暂时不会追上来。
他的目光转向东南方向。那片高地还在雾里藏着,可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些。林木整齐排列,像是被人砍伐过又重新长出来的样子。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兽吼,没有血腥味飘来,连飞鸟都不曾掠过。
太安静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体内那股轻盈感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飞行不是幻觉,是他现在唯一的本钱。
双脚离地。
升空的过程比昨晚艰难得多。每往上一寸,肩膀就像被铁钳夹住。他贴着山脊边缘低飞,避开乱流,节省力气。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灰烬和腐肉的味道。他不敢飞高,怕失控,也不敢加速,怕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十丈外,地面开始抬升。他压低身形,掠过一片碎石坡。前方雾气渐薄,一座建筑的轮廓缓缓浮现。
是遗迹。
半埋在土里的石阶延伸向上,通向一道巨大的石门。门高三丈,宽两丈,表面刻满符文,线条古老而规整,像是某种封印阵法。两侧立着断裂的石柱,柱头雕着兽首,早已风化模糊。再往后,能看到几堵残墙围成的院落,屋顶坍塌,杂草丛生,显然废弃多年。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这里没有妖兽活动的痕迹。连脚印都没有。仿佛这片地方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不属于外面那个血腥的世界。
他绕着遗迹外围飞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活物气息。这才调转方向,朝山脊返回。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用手撑住地面,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众人。
“找到了。”他说,“有座遗迹,在前面高地上。门关着,但看起来能进去。”
符师挣扎着坐直:“真的?里面……会不会有宝物?”
“不清楚。”罗皓抹了把脸,“没看到机关陷阱,也没闻到腐臭。至少比留在这里安全。”
剑修盯着他:“你能带我们过去?”
“分批。”罗皓说,“一次最多带两人。先送重伤的。”
弓手摇头:“别带我。我能爬。你省点力气。”
没人反对。他们都明白,罗皓要是倒了,谁都活不成。
第一趟,罗皓带上昏过去的弟子和弓手。两人重量压在他身上,飞行变得极其吃力。他咬牙贴着山坡滑行,尽量借力。途中经过一处断崖,下方突然蹿出一头三阶铁爪狸,猛地跃起扑抓。罗皓猛提气,身子侧斜,险险避过利爪。那畜生撞上岩壁,摔进深沟没了声息。
抵达遗迹台阶前,他几乎脱力。放下两人后,立刻转身回去接应。
第二趟带回剑修和符师。最后一趟,他背起那个大腿骨折的弟子,一步步从山脊走下来。路上遇到塌陷区,他用断裂的树枝搭了个简易桥,又在边缘插了几根带叶的枝条做标记,防止后面的人踩空。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石阶时,太阳已经移到头顶。
五个人全到了遗迹门前。
他们仰头看着那道巨门,没人敢上前。符师喘着气靠在石柱上,剑修拄着刀站在旁边,弓手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有罗皓还站着,面对石门,一步一步走近。
符文密布在门面上,走势复杂,有些地方磨损严重,有些却依旧清晰。他伸手触碰中央的主符,指尖刚碰到,一股微弱的灵力反震传来,像是警告。
他收回手。
“不是蛮力能破的。”他说,“这门有禁制。”
“什么意思?”剑修问。
“要解。”罗皓盯着符文,“得看懂这些字。”
队伍里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还指望能直接冲进去休整,找点灵药补给。可现在看来,想进去,得先过这一关。
符师苦笑:“我们谁认得这种古文?连宗门藏书阁都没见过这路符阵。”
“《青岩诀》里提过类似的东西。”罗皓低声说,“封灵阵的一种变体。只是……细节对不上。”
他再次靠近,逐行查看。符文排列有规律,像是某种顺序锁。中间一块凹陷处,形状奇特,像是用来嵌入什么东西的。
“可能需要信物。”他说。
“那怎么办?”弓手趴在台阶上,声音虚弱,“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罗皓没答。
他知道时间不多。这些人伤得太重,再拖下去,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会垮掉。但他也不能硬闯。刚才那一丝反震他已经感受到了——这门不只是挡人,它会反击。贸然破坏,可能引发更强的禁制,甚至引来更多麻烦。
他退后几步,回头看向队伍。
“都坐下休息。”他说,“省点力气。我会想办法开门。”
没人质疑他。从杀了紫翼雕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他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也能在死局里找出一线生机。
罗皓盘坐在门前三丈处,闭上眼。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脑子却异常清醒。他回想着昨夜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回想紫翼雕死后精魄融入体内的感觉,回想飞行时风的流向、重心的变化。他在找节奏,找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片刻后,他睁眼起身,再次走向石门。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符文。而是用手指在空中虚划,模仿那些线条的走向。一笔,一折,一勾。他发现其中一段与《青岩诀》第三章记载的“镇魂纹”极为相似,只是多了一个逆旋回路。
他停下动作,皱眉思索。
风从遗迹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石门静静矗立,沉默如山。
罗皓抬起手,食指缓缓点向主符下方的一处凹槽。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整道石门微微一震。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符文中闪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收手。
“不是蛮力。”他喃喃道,“是识。”
身后的队伍没人说话。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期待,也有最后一丝希望。
罗皓站直身体,面向石门,右手缓缓抬起。
他的指尖距离那处凹槽只剩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