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夜深露重,寒雾漫山。
云涧寨外,夜色浓如泼墨,沉沉覆压整片山林,漆黑天幕被厚重黑云彻底遮蔽,不见半分星月微光,四下昏暗沉沉,伸手难辨五指。刺骨山风穿林而过,卷着深夜霜寒,掠过荒林枯枝,发出呜呜呼啸,似鬼声呜咽,凛冽又肃杀,将大战将至的死寂寒意铺满山野。
钱淮一身绣纹精致的锦色官服,身姿挺拔却面色阴戾,亲自压阵前行,领着五百名精锐官兵稳步逼近山寨。黑压压的人马列阵而行,如潮水漫过山野,步伐规整划一、落地无声,千足踏地的沉厚震动,在寂静空荡的山谷里层层回荡,震得地面微微震颤,威压骇人。
这五百人绝非县衙平日散漫守备、贪生怕死的庸碌差役,皆是幕后神秘人特意从暗部抽调的死士兵马。人人身姿挺拔矫健,气息冷冽肃杀,玄色劲装贴身利落,腰间佩冰冷长刀,眸光狠戾锐利,眼底凝着浴血厮杀的漠然煞气,每一人都是历经百战、悍不畏死的顶尖杀士,杀伐气场压得山林气息凝滞。
高耸的瞭望木台之上,彻夜值守的守卫小菜瓜紧紧扒着冰凉木栏,俯身朝山下远眺,只一眼,便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心底骤起滔天惊惧,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
“我的天……这么多人!密密麻麻铺遍山野,全是官兵!快!立刻禀报二当家!”
他再不敢多望一眼山下黑压压的可怖阵仗,连滚带爬从瞭望台阶飞速冲下,脚步踉跄磕碰,险些失足摔落,一路拼尽全力狂奔,直奔卫舒心的卧房,惊惧得嗓音变调,抬手用力急促拍门:“二当家!快开门!大事不好!出天大的事了!”
卧房之内,本就心绪难平、浅眠易醒的卫舒心,听见急促拍门声,心头骤然一紧,瞬间翻身坐起,神色瞬间凝重。她迅速披好外衣,大步推门而出,眉眼凌厉紧绷,沉声呵斥:“怎么了?慌慌张张乱了分寸,成何体统!”
小菜瓜气喘吁吁,面色惨白无血,急急禀报:“二当家!山下来了大队朝廷人马,黑压压一片,正全速朝着咱们云涧寨逼近!看服饰甲胄,全是正规精锐官兵!”
卫舒心闻言,脸色骤然剧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沉重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立刻厉声追问:“可看清对方具体人数?带队领头之人是谁?”
“人马层层叠叠、绵延山野,根本望不到尽头,看不清具体数目!”
卫舒心临危不乱,瞬间定下对策,语气冷厉果决,字字铿锵:“你即刻去传令刘盛秦、小虎子,召集寨中所有弟兄,全副武装,立刻到寨门列阵待命!片刻不得耽搁!我随后即至!”
“是!”小菜瓜不敢迟疑,应声转身,再度飞奔跑去传讯。
卫舒心不敢有半分耽搁,飞速回房换上利落黑色劲装,束紧腰间玉带,佩好随身长刀,刀锋凛冽寒光乍现。一切妥当,她提刀疾步,纵身快步冲上瞭望高台。
登高望远,山下全景尽收眼底。漆黑夜色里,密密麻麻的官兵列阵逼近,阵型整齐、杀气腾腾。队伍正中的高头骏马之上,端坐一名面色阴鸷、眉眼藏狠的紫衣官员,眉眼阴狠刻薄,正是蓄意报复、心怀歹念的钱淮。
“是他……竟然是他!”
卫舒心齿间紧咬,心底瞬间凉透,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瞬间洞悉对方歹毒心思——钱淮此番亲率重兵围剿,分明是打定主意赶尽杀绝,要一夜踏平整座云涧寨,屠戮满门!
绝望与焦灼瞬间翻涌心头,她最忧心的,从来不是寨中兵力悬殊,而是祝月盈。
大当家方才内力耗尽、元气大亏,昏迷许久才堪堪苏醒,身子虚弱到极致,连安稳站立、抬手发力都极为艰难,根本无力提刀应战、上阵御敌。
纵使是祝月盈全盛巅峰之时,凭寨中百余弟兄的微薄兵力,面对五百久经沙场、悍不畏死的精锐死士,亦是胜算渺茫。今夜这般绝境,更是九死一生,凶险至极。
——
寨门处。
刘盛秦、小虎子早已闻讯而动,火速召集所有弟兄,全员持械奔至寨门集结列阵。
刘盛秦年过三十,面如赤铜,满脸络腮胡浓密硬朗,身形魁梧壮硕,肩宽背阔,浑身常年习武沉淀的悍然戾气扑面而来,是云涧寨公认战力顶尖、最能御敌的第一高手。他五指死死攥紧厚重长刀,刀身泛着冰冷寒光,面色沉凝紧绷,沉声急问:“二当家,山下敌军究竟多少人马?战力如何?”
“至少五百精锐,皆是暗部特训死士,久经厮杀、悍不畏死,绝非寻常县衙官兵可比。”卫舒心快步赶到,声音低沉沉重,字字压心。
一旁的小虎子瞬间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盛满惶恐,声音控制不住发颤:“五百精锐?咱们寨里满打满算才一百余人……这、这根本是以卵击石,纯属白白送死啊!”
“闭嘴!”卫舒心厉声喝止,眸光锐利如刀,气场凛然,“大战未起,先自溃军心!身为寨中弟兄,岂能未战先怯!”
话虽严厉,可她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小虎子所言句句属实。今夜敌我兵力悬殊百倍,战力差距天差地别,这场防守之战,凶险万分,几乎没有胜算。
片刻之间,寨中一百多名弟兄尽数集结于寨门之下,人人紧握刀棍、身姿挺拔,整齐列成五排阵线。
纵使人数寥寥、处境绝境,可无一人面露惧色、无一人后退半步,个个眼底燃着血性韧劲,脊背挺直、誓死不退,牢牢守着世代安居的家园。
卫舒心挺身立在全队最前,身姿飒然挺拔,高高举起手中长刀,清亮高亢的嗓音穿透呼啸山风,响彻整座山谷寨域:“诸位弟兄!狗官钱淮挟私报复,率重兵围剿山寨,欲踏平我们家园、屠戮我们亲人!大当家待我们恩重如山、护我们周全!今日,我等纵使身陷绝境,也要拼死御敌,死守寨门!护好大当家,守住云涧寨!我等与山寨,共存亡!”
一番慷慨陈词,瞬间点燃所有人胸中热血血性。
百余名弟兄齐齐高举兵刃,齐声怒吼,声浪震彻山谷,气势磅礴震天:“拼死一战!绝不退缩!与寨共存亡!”
吼声铿锵有力,冲破沉沉夜色,生生压过山间呼啸寒风。
卫舒心即刻利落发令,条理分明:“弓箭手全员上寨墙就位!小虎子、小菜瓜,速取粗固麻绳,牢牢捆缚寨门梁柱,加固所有防线,严防敌军强攻破门!”
“是!”两人齐声领命,火速行动。
“刘大哥!你我二人坐镇阵前,带头死守寨门,挡在最前!”
“全听二当家吩咐!”刘盛秦重重点头,周身悍气骤然暴涨,长刀微震,战意凛然。
——
祝月盈卧房外。
小芹与陈氏并肩立在廊下,两人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心头慌乱无措,眼眶早已泛红湿润。她们知晓今夜敌军压境、危在旦夕,却始终不敢推门惊扰,大当家刚从昏迷中苏醒,体虚气弱、急需静养,万万经不起半点惊扰。
就在两人满心焦灼、束手无策之际,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李威岩缓步迈步而出,一身素色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焦灼,沉稳如山。他早已听清屋外所有动静,不等二人开口,便淡淡出声,语气笃定平稳:“你们是想来报信,官兵大举围寨。”
小芹咬着泛红的下唇,眼底蓄满泪水,声音带着浓重哭腔与惶恐:“是……钱淮带了数百精锐官兵杀至山下,二当家他们人手太少,根本抵挡不住!可大当家身子太虚,好不容易才睡稳,我们实在不敢叫醒她……”
李威岩眸光微微一沉,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刺骨寒凉,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不容置喙的磅礴力量:“不必叫醒她。她此刻元气大亏、体虚至极,上阵非但无力御敌,只会徒添凶险、白白涉险。你们无需惊慌,随我前去寨门御敌。”
小芹抬眸望着他温文儒雅、看似文弱的模样,眼底满是疑虑与担忧,迟疑开口:“李公子,对方足足五百精锐死士,个个骁勇善战,您、您真的能抵挡得住吗?”
一旁的陈氏心思通透细腻,早已察觉李威岩气度卓然、深藏不露,绝非表面看似的文弱书生,当即伸手轻轻拉住迟疑的小芹,低声急道:“莫多言!听李公子的!万万不可惊扰大当家静养!”
“好……”小芹咬唇点头,压下满心不安。
李威岩抬手轻轻合上房门,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榻上熟睡之人。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屋内静谧的身影,方才眼底仅剩的温柔暖意瞬间尽数褪去,漆黑深邃的眸底骤然翻涌起凛冽刺骨的寒芒与杀伐戾气。
钱淮。
蓄意设局害他挚爱,重兵围剿她的家园,屡次触碰他的底线、触犯他的逆鳞。
今夜,自寻死路,无人可救。
他不再多言半句,敛尽周身情绪,步履沉稳凛冽,跟着小芹、陈氏快步朝着寨门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白少青亦已闻讯匆匆赶来,快步立至卫舒心身侧。他望着山下黑压压、层层叠叠的官兵人潮,脸色凝重如霜,周身神经紧紧绷起,满心皆是沉甸甸的危机感。
山间寒风肆意呼啸,凛冽肃杀的杀气漫彻山野、笼罩整座山寨。
夜风萧萧,兵刃暗藏,黑云压城,绝境已至。
一场关乎全寨生死、血战到底的宿命大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