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我想得很清楚——我们至少要在京市有一个房子。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一个不会被赶出去、不会被质问、不会在清晨被人堵在门口用失望的眼神审视的家。
这个念头,在明珠母亲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连一眼都不曾看我的那个早晨,便像一颗种子一样,牢牢地扎进了我的脑海里。它生了根,日日夜夜地长,长成一棵非如此不可的树。
我开始盘算自己的家底。读博之前,我已经陆陆续续攒下了一些钱——学术专利的转让费、历年拿到的奖学金、零零碎碎的补课费、参加各类学术会议做报告的酬劳。这些钱我没有乱花过,一部分存着,一部分买了股票和基金,几年下来倒也滚出了些模样。粗略一算,手头能调动的资金有几百万。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想起之前有一家公司看中过我的一个项目。那个项目与我现在的专业方向并不完全对口,当初做的时候也谈不上多成熟,但对方开出的价码不低。当时我正一头扎进新的课题里,便搁置了。如今倒可以重新接触一下——若是对方仍有兴趣,把项目完善完善,再帮他们做一做后续的思路跟踪和技术支持,应该还能值不少钱。
我拨通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电话那头先是惊讶,继而热情。谈了几轮,条件比我预想的还要理想一些。签完意向书那天,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望着窗外萧索的秋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便是看房子。
我早就留意过一个小区——御园。地铁站很近,步行不过几分钟;距离科大和京大都算不上远,位置恰到好处。小区是新建的,楼体线条干净利落,绿化也做得用心。唯一的问题是贵。我跑了一趟售楼处,问清了情况:以我目前的身份,在京市购房尚有一些限制,但明珠的资质可以。需要全款。
售楼小姐带我看了一套五楼的房子。三室,南北通透,客厅的窗户大得奢侈。阳光从玻璃外倾泻而入,把空荡荡的房间灌满了金黄色的光。我站在那片光里,想象着将来明珠站在这里的样子——她一定会喜欢这些窗户。
一千多万。这个数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却也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学术报告要出去做,大大小小的会议要参加,公司的项目要接洽、要跟进。出差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往往是刚从一个城市的会场出来,便直奔下一个城市的机场。回京市的时间被压缩得可怜,可只要一落地,我便一头扎进实验室,把落下的课程和实验进度一点一点补回来。
我和明珠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视频通话成了我们之间最常用的联系方式,屏幕那头的她总是笑着,问我累不累,吃了没有,叮嘱我少喝咖啡。有时候夜深了,她会在屏幕那头睡着了,手机歪倒在枕边,镜头里只留下半张安静的侧脸。我就那样看着,舍不得挂断,仿佛那一点点微弱的电信号,便是系住我们之间唯一的绳索。
等到所有款项到位,办好一切手续,终于在十月份的一个下午,我拿到了那把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冰凉凉,握在掌心里却觉得滚烫。我站在御园小区门口,给明珠打了个电话,声音里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住:“绵绵,我带你看个东西。”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好奇地忽闪着。我牵起她的手,没有多说,只是一路带着她上了五楼。在那扇深灰色的大门前,我松开手,示意她:“输入你的生日,0416。”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然后伸出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门开了。
她站在玄关处,整个人愣住了。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板,客厅里那扇我一眼便相中的大窗户,正把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放进来。满室通明,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房间是简单的清水装修,还没有家具,空旷得连说话都会有隐约的回声。可它就在那里——真真切切,结结实实,属于我们的,一个家。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租的?”
“不,”我笑了,摇了摇头,“买的。给你,给我们买的。”
她的表情变了。那双眼睛迅速地从茫然转为震惊,然后是一种近乎慌张的担忧。她开始上上下下地摸我的身体,先是胳膊,再是肩膀,然后绕到身后,又转到身前,那副样子像是在检查一件从高空坠落的易碎品。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着我,嘴里急切地问:“你哪来的钱?这个位置很贵吧?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是不是——”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脑回路有时候就是这样让人心疼又好笑。“我很健康,”我捉住她还在胡乱摸索的手,“每一分钱都是合法出卖知识和脑力劳动换来的。没卖血,没卖器官,没做什么不理智的事。”
她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我:“叔叔阿姨……很为难吧?”
我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没有。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攒的。你说过的——我对你有义务了。所以,需要你配合我去办理一下购房后续的尾款手续,房子得落在你的名下。这些事,你都得和我一起去办。”
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然后那红漫开来,漫成满眶的泪。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我抱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流了泪。我们站在那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房子里,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哭我们走过的那些难,笑我们终究还是在一起。哭那些不被祝福的委屈,笑这满室阳光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办完的那天,我和明珠正式开始规划我们的小家。她像一只刚找到了筑巢之地的燕子,兴致勃勃地在新房里转来转去,手指点着每一个角落:“这里放书架,那面墙可以做一面顶天立地的,把咱们两个人的书都放进去。”“这里放一张长长的书桌,我们一人一半,你看,靠窗这边光线最好。”“沙发要软一点的,你老喜欢窝在上面看书……阿瑾,你还想放什么?”
我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想放什么?我想放一张餐桌,不大,两个人刚好够用,早晨的阳光会落在你的粥碗里。我想放一盏落地灯,你深夜看书的时候,暖黄的光会把你整个人笼住。我想放一盆绿植,什么品种都行,只要你愿意每天记得给它浇水。
可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笑着,跟着她的手指一处处地看,一处处地点头。
家里的大小物件陆续购置齐全之后,我们两个人的账户几乎都见了底。银行余额那栏的数字,少得让人不忍多看。但说来也怪,心里却一点也不慌。好在我爸妈每个月还在打生活费,我们各自接的补课也还在继续,奖学金那边也还有着落。我们一点一点往窝里添着东西,日子清简,却对未来充满了毫无来由却坚定无比的信心。
过年的时候,我告诉爸妈不回去了。因为明珠不回家,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京市过年。
关于她家里的情况,我其实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下才知道全貌的。那次张嘉琪说漏了嘴,话到一半猛然收住,紧张地看着我。可我已然听明白了——她的家族希望她回去联姻,按着那条铺好的、无数人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不为自己子女好的父母。站在他们的角度,那条路或许更稳妥,更光鲜,更不必在深夜里为银行卡余额而辗转反侧。可我也知道,那不是她想走的路。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私。我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始终只有一个——我爱她。我想过没有她的日子,那念头只在我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让我觉得窒息。那样的生活,一定是寡淡的、无趣的、如同坟墓一般沉寂的。所有色彩都会被抽走,只剩下黑白两色和一望无际的灰。
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不愿意了——如果她做出了另一种选择——我一定放她走。绝不强留。一切,都以她自己的意愿为先。
而不是被经济压迫,不是被家里逼着妥协。不是。
我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心里也存着这样一层考虑。她至少要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是她的。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对她说出怎样难听的话,无论谁把她拒之门外,这个地方,这扇刷她的生日便能打开的门,永远是她的。
那是我和明珠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在京市,在我们自己的家里。
我们按着北方过年的习俗一起包饺子。我不会擀皮,她不会捏褶,两个人对着视频教程忙活了半天,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最丑的那几个我们互相推说是对方包的。我告诉她,在海市,每年除夕妈妈会做蛋饺,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元宝,和北方的饺子不是一回事。她听得入神,说以后也要学着做,等有机会做给我吃。
窗外有烟花炸开,一蓬一蓬的,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电视里的晚会热热闹闹地放着,主持人说着吉祥话,演员们唱着我们叫不出名字的歌。窗户上贴着她剪的窗花,歪歪扭扭的,仔细看还能看出剪刀走偏的痕迹。火锅的热气把玻璃熏出一层薄雾。
我们在这一年辞旧迎新的时刻,成为了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那一天,我们彻底交付了彼此。
日后的每一天,都像泡在温水里似的,说不出的妥帖与安宁。春天来的时候,窗外的树抽了新芽;夏天到的时候,客厅那扇大窗户把蝉鸣和热浪一起放进来。日子就这样在温馨与甜蜜中缓缓流淌,快得让人抓不住,又慢得把每一帧都刻进了骨血里。
然后天就热了起来。
那天和同学约了一场篮球,跑动、跳跃、争抢,都是年轻人再寻常不过的活力和热血。可就在那次,我看到球架的金属落下差点打到绵绵,我用手臂挡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从脚踝蔓延上来,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虽然及时去医院处理,但我当时并没有太当回事。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看似寻常的受伤,竟会引出后来那些我无论如何也预想不到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