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江城火车站。
建业带着建华和大海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方便面的味道,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哥,这也太挤了。”建华背着蛇皮袋,艰难地在人群中挪动。
“能买到硬座就不错了。”大海从后面挤过来,怀里抱着几个包袱。
火车启动了。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车厢里的人们开始各干各的事。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旁边是两个穿着朴素的农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讨论今年的收成。
建业看着窗外,出了江城,地里的庄稼还没完全收完,金黄色的稻田一块接着一块。远处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庄,灰扑扑的土坯房顶上冒着炊烟。
“哥,你想什么呢?”建华推了他一下。
“没什么。”建业笑了笑,“就是在想,到了深圳该怎么办。”
“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海倒是乐观,“李德明能在东北整咱们,深圳可是咱们的地盘。”
“深圳不是我们的地盘。”建业摇摇头,“那边人生地不熟,一切要从头开始。”
建华撇撇嘴:“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呗。咱们当年在江城摆摊的时候,不也是从头开始?现在不也混出来了。”
建业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有些感慨。前世他没机会来深圳,这一世终于要踏上这片土地了。
火车一路南下,窗外的风景渐渐发生了变化。
刚出发那几天,田野里还是一片金黄,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掉落。过了黄河,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片黑褐色的土地。过了长江,气温明显暖和起来,车窗外的天空也变得更蓝了。
到了湖南境内,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样。田野里不再是大片大片的麦田,而是种满了水稻,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层层叠叠。山上长满了常绿的树木,郁郁葱葱的,偶尔能看到一两棵开花的树,点缀在绿色中格外醒目。
“哥,你看那边!”建华突然激动地指着窗外,“那是什么树?都开花了!”
“是桃花吧。”大海凑过来看,“南方就是暖和,咱们那边都入冬了,这边还能开花。”
建业没说话。他记得前世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
火车进入广东境内后,车厢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上来一拨又一拨的人,大包小包带着行李,脸上都带着一种急切的表情。建业听到周围的人在聊天,内容离不开“深圳”、“特区”、“赚钱”这些词。
“哥,深圳到底啥样啊?”建华忍不住问。
建业想了想:“我也没去过。不过听人说,那边满大街都是做买卖的,全国各地的人都往那儿跑。”
“那咱们去了能干啥?”
“先看看呗。”建业说,“总能找到机会。”
大海点点头:“对,先看看再说。实在不行,咱们就摆摊卖货,走到哪儿不能吃饭。”
建华没再说什么,但脸上明显有些兴奋。他从小在江城长大,还没出过远门。这次南下对他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火车跑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深圳站。
建业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招呼建华和大海下车。走出车厢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深圳了。
站台上人山人海,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背着行李,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表情——期待、不安、还有一丝迷茫。建业顺着人流往外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建业?真的是你!”
建业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分头的年轻人正朝他招手,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建业仔细看了好几秒,才认出这张脸。
赵小军。
刘建华的同学,前世那个南下深圳、后来成为小老板的赵小军。他怎么会在这里?
“哥,谁啊?”建华凑过来看。
“是你同学。”建业说,目光一直没离开赵小军那张笑脸。
赵小军已经挤过来了。他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还是那么熟悉。
“建业哥,你们咋来了?”赵小军兴奋地问。
“来深圳看看。”建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做买卖啊。”赵小军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都来两年了。走,我请你们吃饭去,慢慢聊。”
建业点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赵小军出现在深圳,这意味着什么?
“行,先找个地方住下。”建业说。
赵小军立刻点头:“跟我来,我知道有个招待所便宜。”
一行人跟着赵小军往外走。建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深圳站,巨大的站房上写着“深圳”两个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深圳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