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夜雾时,姜绾正站在午门外的石阶上。她没再看天,也没回头。谢无涯走在前半步,披风扫过青砖,留下一道湿痕。
三日之期到了。
她早知道顾红绡不会善罢甘休。可她没想到,对方的大礼不是刀,不是火,是一张纸。
一张贴在宫门左柱上的揭帖。
墨字浓黑,纸面宽大,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像一张咧开的嘴。
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踮脚读,有人低声念,还有人拿树枝抄录内容往袖里塞。
“妖女姜氏,本为异世孤魂。”
“借尸还魂,窃据永安郡主之位。”
“通晓邪术,能窥人心窍,蛊惑大理寺卿谢无涯。”
“以幻法乱朝纲,以妖力控战局。”
姜绾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手指慢慢蜷紧。
这不是编造。是复述。
更可怕的是,揭帖里还写了她前世的事——高楼万丈、铁盒飞驰、无君无父之世、女子可掌权任职……全用古文包装,却句句指向现代。
她听见了。
千万道心声同时炸开。
“怪不得她懂那么多奇巧机关。”
“原来真是妖术!难怪雁门关能赢。”
“我就说一个庶女哪来这等手段!”
“抓去问天司烧一烧,真身就露了。”
“若真能读心,留着给我探密事也好……”
最后一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那是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眼神贪婪,手已悄悄按在刀柄上。
她咬住舌尖。痛感让她清醒。
读心术自动开启。三丈之内,所有声音灌进来。她强忍头痛,快速分辨:哪些是惊惧盲从?哪些是怀疑观望?哪些是居心叵测?
她发现,越靠近揭帖的人,心声越混乱。真正冷静的,反而站在外围。
有个老妇人心里嘀咕:“我孙儿病重时,她说能活,果然好了。若真是妖女,怎会救人?”
一个年轻书生心想:“此等指控,无凭无据,恐有构陷之嫌。”
还有一名禁军士兵暗道:“谢大人从不信鬼神,若她真有邪术,他早动手了。”
姜绾心头微松。不是所有人都信。
但她也知道,只要有一半人起疑,她的位置就坐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最前方。
没人让路。她也不需要。
她直视揭帖,一字未漏地读完。额头渗出冷汗,不是怕,是精神力消耗过剧的征兆。
偏头痛开始发作。太阳穴一跳一跳,像有针在扎。
她没退。
上一章她刚说过,不会再躲了。
现在就得做到。
她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疼才能压住耳边那些“妖女”“邪祟”的咒骂。
她忽然想起昨夜熄灭的安神香。苦松味还在鼻尖。那时她还在等消息。现在消息来了,比预想的狠十倍。
她不知道顾红绡从哪知道她穿越的事。但对方既然敢写出来,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招。
这张揭帖不是终点。是开始。
她正想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玄色身影跃下马背。谢无涯大步走来。官袍未换,佩刀未卸,眉骨旧疤在晨光下泛着淡粉。
他一眼看到揭帖。
脸色没变。动作却快得惊人。
一步上前,伸手就撕。
纸张破裂声清脆响起。围观百姓哗然。
他将揭帖揉成一团,从怀中取出火折,一点即燃。
火焰腾起,映亮他冷峻的侧脸。他当众焚烧揭帖,灰烬随风飘散,落在百姓鞋尖上。
没人敢动。
他扔掉残灰,转身站到姜绾身前半步,挡住所有视线。
这个位置,她熟悉。是他一贯的守护姿态。
“回府。”他说。声音平稳,却比往日低沉几分。
姜绾没应。她还在听。
她听见了谢无涯的心声。
“她知道穿越的事。她从哪知道的?”
那一瞬,她心跳漏了一拍。
谢无涯也会震惊。也会动摇。
这个认知比揭帖本身更让她发冷。连他都无法解释的情报泄露,意味着什么?
她扶住他袖角。指尖冰凉。
他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任她借力。
她伏在他背后上了马。共乘一骑,是他惯常的安排。从前是为了安全,现在成了唯一的依靠。
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响声。身后人群仍在议论,声音渐远。
她闭上眼,不再读取任何心声。太吵。太痛。
她只反复回想揭帖里的措辞。
“异世孤魂”——这不是猜测,是确认。
“高楼万丈,铁盒飞驰”——那是她加班回家时的地铁与写字楼。
“无君无父之世”——现代社会的平等观念,被古人理解为悖逆伦常。
这些描述精准得可怕。像有人亲眼见过她的记忆。
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前世。
连谢无涯也是后来才察觉异常。而顾红绡,竟比他更早知道?
她想起古墓铜镜。镜中浮现的三行字,最后一行是她的名字。
顾红绡也有一块同款玉佩。
她在祭坛留下刻字威胁。
她带走阿古拉珍藏的古地图。
这一切早有预谋。她的存在,或许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她不是偶然穿书。是被选中的。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寒。
她靠在谢无涯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温润触感让她稍稍安定。
他知道她来自异世。但他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
他以为她是意外撞入这个世界。
可如果,她是被某种力量送来的呢?
如果顾红绡知道的,不只是她穿越,而是整个过程?
马行至街角,拐入通往郡主府的小道。阳光被屋檐遮住,阴影掠过她眼皮。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揭帖上的事……写得很准。”
谢无涯缰绳微紧。“别信。”
“我不是问信不信。”她顿了顿,“是问,她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马蹄声在窄巷中回响。
片刻后,他道:“我不知道。”
她听到了他的心声。还是那句:“她知道穿越的事。她从哪知道的?”
他也在想。也在查。但他现在给不了答案。
她闭上眼。头疼加剧。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她放弃思考。只专注呼吸。一下,又一下。
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像在数秒。
街边叫卖声远了。
狗吠声也远了。
世界一点点安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离开公共空间。走向私人领域。
午门的喧嚣被甩在身后。
但揭帖的影响不会消失。
它已种进无数人心中。
“妖女”二字,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不能再靠读心术一一辩解。
她必须找到源头。
必须弄清顾红绡的情报从何而来。
马停了。
她睁开眼。郡主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朱漆铜钉,门槛高耸。门前没有守卫,也没有迎接。
谢无涯翻身下马,转身扶她。
她踩着他的手落地。膝盖微软,站稳后低头整理裙摆。
他牵着马,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步入府门。
院内寂静。仆从避让,无人敢迎上来问安。
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揭帖的内容已经传开了。谁还敢轻易接近一个“妖女”?
她走过回廊,脚步放慢。春桃端着药盘匆匆走过,低头行礼,一句话不敢多说。
姜绾没拦她。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走到正厅门口,停下。谢无涯也停下。
“你去忙吧。”她说。
他看着她。“我让人守着门。你休息。”
她点头。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她走进厅内。门窗半掩。光线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她坐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外面风起了。吹得檐铃轻响。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门槛外。
她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被风吹走。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坐着。
脑子里还在转。
揭帖。心声。顾红绡。穿越。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她试图拼出全貌。
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她摸出袖中那块绣着梅花的手帕。昨夜她顺手拿的。现在皱巴巴的,沾了灰。
她轻轻展开。梅花还在。小小的,淡粉色的。
她想起谢无涯烧揭帖时的眼神。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哪怕他心里震惊,他也选择了护她。
她咬了下唇。眼眶有点热。
不能软。现在不能。
她把帕子塞回袖中。站起身。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府邸。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下。两下。
她走到案前,提起笔。
研墨。铺纸。
写下第一行字:“关于揭帖事件的初步分析。”
笔尖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
她继续写。
一条。两条。三条。
列出可能的情报来源。
列出可疑的时间节点。
列出她曾暴露信息的场合。
写到一半,笔尖突然断了。
她盯着那截断裂的笔尖。黑墨滴在纸上,像一颗坠落的心。
她放下笔。闭上眼。
下一章的事,下一章再想。
现在,她只想安静一会儿。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纸页。
她没去压。
任它翻动。
任它作响。
更声又起。
三更了。
她睁开眼。
屋里只剩她一人。
烛火摇曳。
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站起身,走向内室。
门在身后合上。
木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