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响起时,姜绾正靠在廊柱上数瓦檐滴落的夜雨。一滴,两滴,三滴。她数到第七滴,听见了急促的传唤。
“昭宁校尉姜绾、大理寺卿谢无涯,陛下急召入殿。”
她没动。手指还掐在袖口的褶皱里。心里却翻了个个儿。终于来了。
谢无涯从门内走出,玄色官袍未换,腰间佩刀也未卸。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她今天戴的是最旧的一支。
“走。”他说。
两人并行入宫。雨丝斜扫,打湿了肩头。守门宦官低头让道,没人敢多看一眼。这副模样,谁都知道是去见最后一面的人。
寝殿外,药味浓得呛人。黄铜鹤嘴里吐着苦烟,熏得人脑仁发胀。几个御医跪在阶下,头都不敢抬。皇帝让他们退下,他们便如蒙大赦般退开。
帘子被内侍掀起。姜绾低眉进去。谢无涯跟在她身后半步。
龙榻上的男人瘦得脱了形。蜡黄的脸陷在软枕里,一双眼却亮得吓人。他盯着他们,像要把这两张脸刻进最后的光景里。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石。
姜绾跪下。谢无涯也跪下。膝盖压着冰冷的金砖,她听见自己心跳比雨声还响。
“不必多礼。”皇帝摆手,“朕撑不了多久,话要快说。”
他喘了口气,目光先落在谢无涯脸上。“你父亲战死雁门关那年,你才五岁。朕把你带进宫,亲自教习武艺。这些年,你没让朕失望。”
谢无涯垂首不语。喉结动了一下。
“北戎虽败,余患未清。太子年幼,朝中派系林立。朕若走了,留下的是个烂摊子。”皇帝顿了顿,视线转向姜绾,“朕需要你们。”
姜绾心头一紧。不是怕,是沉。像有块铁坠进了胃里。
“谢无涯。”皇帝又开口,“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你父亲是忠臣,你也是。朕信你。”
谢无涯终于抬头。眼神静得像冬日湖面。“臣在。”
“以五皇子为新帝。”皇帝缓缓道,“遗诏已拟好。你为辅政大臣,总揽军政,节制六部。”
姜绾指尖微微一颤。她没料到会是这个安排。五皇子?不是太子?
可她不能问。也不敢问。
皇帝从枕下抽出一卷黄绫。内侍上前接过,展开宣读。字字清晰,毫无迟疑。
“永安郡主姜绾,聪慧坚毅,通达政务。特命其协理后宫事务,参议宗室典仪,辅佐新君成长。”
姜绾猛地抬头。协理后宫?这不是虚衔。这是实权。
她想开口,又咽了回去。这时候,任何推辞都是不敬。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像你娘。”
姜绾整个人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把锤子砸在耳膜上。
她娘?哪个娘?生母?还是那个早逝的嫡母?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皇帝的眼神已经告诉她——这话不该深究。
她只能低头。喉咙发紧。心里却乱成一团。她穿越以来,从未听任何人提过她娘。如今一句轻飘飘的话,掀起了多少尘封的疑问。
谢无涯侧目看了她一眼。极轻的一瞥。但她感觉到了。像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皇帝闭了闭眼,似是耗尽了力气。再睁眼时,目光更沉。“你们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朕闭眼吗?”
姜绾没答。她听见了。那些心声早就钻进她脑子里。H2说谢无涯难制,Y3盘算三皇子旧部反扑。他们不是在等死讯,是在等分肉。
“所以朕今日召你们,不是为了交代后事。”皇帝声音低下去,“是为了托付江山。”
他伸手,指向谢无涯。“你掌外朝。”又指向姜绾,“你稳内廷。”最后,他看向虚空,“朕不信天命,只信人。”
姜绾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不能哭。这时候哭,就是软弱。
谢无涯沉声道:“臣,领命。”
姜绾也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臣女,遵旨。”
皇帝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眼角挤出几道深纹。“好。很好。”他慢慢躺回去,“你们出去吧。朕……想歇一会儿。”
内侍上前扶他躺好。帘子落下前,姜绾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皇帝闭着眼,一只手还搭在黄绫边上。像怕有人抢走它。
他们退出寝殿。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人一个激灵。姜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不是雨,是汗。
谢无涯走在她身侧。两人沉默地穿过宫道。灯笼照着青砖,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没事?”他忽然问。
“有事也不能说。”她小声嘟囔。
他顿了下,没再问。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让她能跟上。
走到宫门附近,姜绾停下。她望着午门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天亮后,那里会挤满人。文武百官,宗室命妇,都会来探消息。
她现在是协理后宫的永安郡主了。不再是躲在幕后的谋士,而是站在台前的人。
“你觉得,为什么是五皇子?”她终于忍不住问。
谢无涯看着她。“因为太子活不过三天。”
姜绾猛地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懂了。皇帝不让太子继位,是因为根本保不住他。而五皇子年幼,但健康,且无党羽。最适合做过渡之君。
“所以这份遗诏,不是选择。”她喃喃道,“是止损。”
谢无涯点头。“你很聪明。”
她苦笑。聪明有什么用?现在她不只是听心声的人了。她是被托付的人。
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摸了下腰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我娘……真的像我吗?”她低声问。
谢无涯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提她。”
姜绾咬了下唇。她想追问。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们继续往前走。午门越来越近。宫墙高耸,像一道割裂天地的线。
突然,姜绾停下脚步。她眯起眼,望向午门外的广场。
那里似乎有动静。黑影攒动。不是守卫,是百姓。
“那边怎么了?”她问。
谢无涯顺着她视线望去。眉头微皱。“有人在贴东西。”
“贴什么?”
“不知道。等天亮就知道了。”
姜绾盯着那片黑暗。心里莫名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出来。
她没再问。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帕。那是她今早出门时顺手拿的,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她的鞋尖上。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她迈出一步。谢无涯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站在宫门之下。身后是垂死的帝王,面前是未知的黎明。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根熄灭的安神香。苦松味还在鼻尖萦绕。那时她还在等消息。现在,消息来了。可她却更不想知道了。
“我们得回府。”谢无涯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
“姜绾。”他叫她名字。
她抬头。他看着她,眼神很沉。
“接下来,没人能护着你了。”
她扯了下嘴角。“我知道。我也不会再躲了。”
他点头。伸手扶了下她肩上的披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们转身往外走。宫灯渐远。午门外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有人举着火把,有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
姜绾没再回头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想安静活着的社恐女子了。
她是被选中的人。也是必须站出来的人。
他们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一声,又一声。像在敲打新一天的开端。
姜绾抬起头。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光刺破云层,落在她的脸上。
她眯起眼。嘴角却悄悄扬了一下。
来了就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