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踏进宫门时,风正卷着几片枯叶打转。她低头看了眼绣鞋,灰痕已经干了,像是昨夜那场火最后的余烬。
她没停步。肩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紧贴脊背,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太阳穴还在跳,不是疼,是那种读心术启动前的预兆,像耳朵里塞了根细铁丝,轻轻一碰就嗡嗡响。
她闭了闭眼,把焦土上那封信压进记忆底层。现在不是想顾红绡的时候。她今天是昭宁校尉,来探病的。
宫道两侧梧桐落尽,石砖缝里钻出些枯草。几个小太监低着头扫地,动作整齐得像木偶。她路过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是从东侧偏殿传来的。
她脚步一顿。三丈之内,有人在想事。
御医们围在寝殿外廊下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可他们心里的话却一句不落地往她脑子里钻。
“吊命不过月余。”一个白胡子老头心里嘀咕,“脉象浮散如游丝,药下去都渗不进血。”
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补气的方子换了三回,全无效。陛下夜里咳血,瞒不住了。”
姜绾站在廊柱后,手指无意识掐了下掌心。她没靠近,也不需要。这些声音自动飘进来,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耳朵念。
她抿了抿唇,面上不动。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你们倒是实诚,嘴上说着“尚可调理”,心里早判了死刑。
她缓步上前,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御医们点头回礼,没人多看她一眼。她是女官,又是谢无涯的人,谁都不愿惹。
她就在离寝殿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里刚好是读心术的极限距离。再近,怕惊动里头的人;再远,听不清。
她垂着眼,像在等通报。实际上耳朵里的戏正热闹。
几个守门宦官靠在墙边,表面恭敬,心里早跑偏了。
“太子才八岁,若驾崩……”其中一个偷偷盘算,“辅政大臣必得出自宗室或重臣。”
“谢将军手握兵权,雁门关刚胜回来,声望正高。”另一人心里冷笑,“可他孤身一人,无党无派,皇上真敢托孤?”
“三皇子虽废,朝中还有旧部。”第三人眼神微闪,“只要消息一出,立刻就能动。”
姜绾听完,心里冷笑。你们倒是会算账。皇帝还没闭眼,就开始分肉了?
她慢慢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朱漆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灰黄的木色。这扇门里躺着的是个活人,门外却已开始演练权力交接。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块深青布料。谢无涯到现在还没回话。而今天,宫里又来了这一出。
巧合太多,就是阴谋。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脚步依旧稳,只是指尖有点发麻。不是怕,是累。连续两天精神绷着,像拉满的弓弦,随时要断。
她走出宫门时,日头偏西。大理寺的马车停在街角,车夫老张看见她,立刻掀开车帘。
她坐进去,顺手拉过角落的小案台。笔墨早就备好。她蘸了墨,开始写。
一页纸上只记短句。每句前面标个代号:Y1、H2、Y3……
Y1:“心脉衰竭,药石难继,拖不过霜降。”
H2:“谢将军若掌权,恐难制。”
H3:“三皇子旧部已在联络。”
她写得很冷静,像在抄录战报。其实每一个字都是从那些心声里抠出来的原话。她不敢加推测,不能添情绪。这份册子要交给谢无涯,必须经得起推敲。
写完最后一行,她吹了吹墨迹,将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袋。外面天色渐暗,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靠在车厢壁上,终于松了口气。眼皮沉得厉害,可她不敢睡。梦里说不定还会看见那封信,或者那块布。
车停了。她掀帘下车,大理寺侧门就在眼前。守卫认得她,没拦,只低头行礼。
她径直走向内堂。谢无涯的书房灯亮着。她没敲门,推门就进。
他正伏案看卷宗,听见动静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顿了一下。
“脸色不好。”他说。
她扯了下嘴角。“你猜对了。皇帝快不行了。”
她走过去,把袖中纸块放在他手边。他没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她。
“你说的?”他问。
“不是我说的。”她压低声音,“是他们心里想的。”
他眼神一凝。缓缓展开纸页,一行行看下去。烛光映在他脸上,阴影一层层堆叠。他的呼吸变慢了,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她站在桌旁,盯着他翻页的动作。他看完最后一条,手指在纸上停了几息,然后合上。
“御医说的是实情?”他问。
“他们心里没骗人。”她说,“药吊着,撑不了多久。”
他点点头,没再问。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将至。
“你昨晚没睡?”他忽然说。
她愣了下。“睡了。两个时辰。”
“不够。”他抽出抽屉里的安神香,点燃一支,“熏一会儿再走。”
她摇头。“我不用。你留着吧。”
他没坚持。只是把香炉往她这边推了推。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点苦松的味道。
她闻着,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忽然想到什么。
“你觉得,顾红绡选这个时间送信,和皇帝病重有关?”
他抬眼看她。“你在想什么?”
“她在等一场混乱。”她说,“皇权交替最乱。新帝年幼,辅政未定,边关未平。这时候动手,成本最低。”
他沉默片刻。“所以你不该进宫。”
“我是昭宁校尉。”她反问,“不去探病,才奇怪。”
他没反驳。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烟味。
“你还要去?”他问。
她点头。“若召,必去。”
他回身看她。眼神很沉,像要把她钉在原地。但她没退。两人对视几息,他终于轻声道:“穿厚点。”
她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说:“那份册子,我收着了。”
她没回头,只抬手摸了下腰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她走出大理寺,站在台阶上。宫城方向灯火连绵,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她望着那片光,没动。风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权力就像这宫灯,看着明亮,其实靠的是不断添油。油尽了,灯就灭。可总有人等着抢那盏灯。
她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等消息。等皇帝是否召见。
她转身,却没有走远。而是立在大理寺外廊下,靠着一根柱子站定。夜风从背后刮过,她抱了抱臂,继续望着宫门方向。
里面的人还没死。可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分棋盘了。
她闭了闭眼。太阳穴又开始跳。这次她没忍,轻轻按了两下。
读心术还在运转。三丈内无人。但她知道,有些声音,不需要靠近也能听见。
比如野心。比如恐惧。比如,即将落下的第一滴雨。
她睁开眼时,正好看见一只乌鸦掠过宫檐,翅膀划破昏沉的夜色。
它飞得很急,像是赶着去报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