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景很美。
万家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一栋栋高楼里透出温暖的光。陈青山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却无心欣赏这繁华。手里那张名片已经被捏得起了皱,边角处印着“新农集团CEO,赵德明”几个烫金大字的名片。
五百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天。足够还清所有债务,给村民们分红,自己也能过上好日子。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放弃合作社,放弃这片土地,放弃他一直坚持的梦想。
身后那张信纸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是赵德明让人送来的收购意向书。纸张很精致,用的是最好的道林纸,措辞也很诚恳,开头的称呼是“尊敬的陈青山先生”,仿佛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合作伙伴。
陈青山苦笑着摇了摇头。资本的嗅觉总是这么灵敏,他这边刚在博览会上拿到金奖,那边就找上门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林小满”三个字。
“青山,听说你拿到金奖了?恭喜你!”林小满的声音很兴奋,通过电波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我刚才看直播了,你站在台上的样子真帅。”
陈青山勉强笑了笑:“谢谢。”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林小满敏感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但最终还是把收购的事告诉了林小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青山,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林小满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我想说的是,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不过,如果你问我个人的意见,我觉得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比五百万更重要。”
挂了电话,陈青山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回到农村,想起七年前那个带着三十七万积蓄离开省城的自己。那时的他,在农业科技公司做算法工程师,帮资本优化了无数模型,让那些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但农民的日子却一天天难过,他开始怀疑自己学的那些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
知识回到土地,才有意义。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答案。
这五年,他吃了不少苦。资金链断裂过,被人陷害过,还差点连父亲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但他不后悔。每次看到那片荒地重新长出绿油油的庄稼,每次听到农户叫他“陈总”时的语气,他都觉得这一切值了。
“五百万,”他喃喃自语,“我奋斗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不,当然不是。
他回到这里,是为了证明知识可以改变土地,为了让乡亲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现在为了钱就卖掉一切,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
那些跟着他干的农户怎么办?那片刚刚开始恢复生机的土地怎么办?还有父亲——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是支持他的。要是被父亲知道自己为了五百万就卖了合作社,估计会失望透顶。
昨晚在博览会上,父亲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好样的,青山。”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认可他。
想到这些,陈青山反而清醒了。他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收购条款,不得不承认对方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但再诱人的条件,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陈青山从沙发上爬起来,简单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新农集团的办事处设在省城最繁华的CBD商圈,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赵德明的办公室在二十二层,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大半个省城。
“对不起,”陈青山平静地说,“我不卖。”
赵德明显然很惊讶,他肥胖的身体靠在真皮椅背上,上下打量着陈青山:“陈先生,你不再考虑考虑?五百万可不是小数目。我可以再加一成,五百五十万。”
“谢谢你的好意,”陈青山摇摇头,“但我不能卖。这片土地和这些人,对我来说比钱重要得多。”
赵德明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但陈青山已经转身离开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赵德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大概从来没有人拒绝过这么多钱。
走出写字楼,陈青山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谈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小满,我决定了,不卖。我要继续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把这片土地建设好。”
很快,林小满回复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择。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庆祝。”
陈青山看着短信,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远处,省城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就像那片他深深爱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