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从总监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那个中年男人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他头上——“八五折,这是我的底线了。你要是不同意,那就请回吧。”
白纸黑字的合同,说改就改。这就是商业?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陈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青山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正向这边走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人。
“是你?”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张脸。
“陈青山?真是你啊!”男人笑了,露出标准的商务微笑,“怎么在这儿?来找工作?”
赵鹏,陈青山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北京,听说现在是一家大型农业集团的副总裁。两人大学时就不太对付——陈青山是系里的学霸,赵鹏是系里的活跃分子,两人互相看不上。
“有点事。”陈青山淡淡地说。
赵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沾满灰尘的鞋子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眼神让陈青山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失败者。
“老同学,不是我说你,”赵鹏笑着摇头,“你当年可是我们系的高材生,怎么混到这个份上了?怎么样,现在还在农村种地呢?”
“种着。”陈青山言简意赅。
“可惜了。”赵鹏叹了口气,做作地摇头,“以你的能力,当个区域经理还是没问题的。我们公司正好在招人,薪资待遇绝对比你在农村种地强。要不要考虑回来?”
“谢谢你的好意。”陈青山笑了笑,“我农村待得挺好的。”
赵鹏还要说什么,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超市总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赵鹏,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赵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人迎接您。”
“没什么,路过而已。”赵鹏摆摆手,看都没看总监一眼,“来拜访个老同学。”
总监狐疑地看了陈青山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你们认识?”
“大学同学。”赵鹏笑着说,“老相识了。陈青山可是我们系的高材生,当年追他的女生能从宿舍排到教学楼。”
陈青山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赵鹏转向陈青山:“这样吧,我等下去拜访你们王总,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你的事。”
“不用了。”陈青山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好吧。”赵鹏也不勉强,“对了,既然你在农村种地,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我们公司专做农产品供应链,规模大得很。到时候别说我没照顾老同学。”
陈青山点点头,大步离开。走出超市总部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这就是他曾经向往的城市?这就是所谓的商业规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海波的电话。
“青山,谈得怎么样?”赵海波的声音有些紧张。
“八五折,他们说这是底线。”陈青山说,“不同意就请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帮孙子……明明签了合同的。青山,要不咱们再找找其他渠道?”
“再说吧。”陈青山挂了电话,心里烦得很。
省城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着,这会儿已经阴了下来。陈青山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在这座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从农村来的土包子。
手机又响了。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谈得怎么样?他们为难你了吗?”
陈青山看着那条信息,眼眶有点发热。在这种时候还有人关心,真好。他回复:“没事,快谈完了。不用担心。”
收起手机,他站在路边发呆。接下来该怎么办?接受八五折?可那样的话合作社就白干了。不接受?仓库里的货怎么办?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陈青山往路边靠了靠。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很想抽根烟。可身上没带,也没有钱买。
“爸,我可能需要家里支持一点资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话还没说完,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需要多少?”
陈青山报了个数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好,我明天给你打过去。”
“爸,那是您的养老钱……”
“拿着用吧。”父亲打断他,“只要你能挺过去,钱没了还能赚。”
挂了电话,陈青山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那笔钱是父亲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是为了以后看病、养老用的。可现在,为了他的事业,父亲二话不说就拿了出来。
这就是父亲,永远不会说漂亮话,永远只会用行动表示。
陈青山站在省城的车水马龙中,看着远处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成功,要么回家种地。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