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苏婷婷问了很多问题——他的种植技术,他记了 4000 多页笔记,他怎么记的,他为什么能记。他的品牌理念,"根生一号"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他想做什么样的品牌。还有他的市场渠道以及他对未来的规划。
陈根生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来的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不太懂”。
他不说大话。
不说"我以后要上市"。不说"我要做全国第一"。
他说的是:
"我今年挂果多少个,明年要扩到多少个"。
"我年底把债还完,接她们来海南"。
"我合作社的成员,越来越多,我要把他们都带好"。
"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我要把经验都分享出去"。
他说的全是他能做到的事。
他不说"我想",他说"我做"。
他不说"以后",他说"现在"。
苏婷婷听完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说他能做到的,他都做到了。他说他要做的,他都在做。这是一个'做'的人,不是'说'的人。"
苏婷婷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示范基地”的牌子,回过头对他说:“陈老板,您的故事,我会好好写的。”
“谢谢苏记者。”
“不用谢。您的故事值得写。”
她上了网约车,车开走了。
陈根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阿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根生哥,你要上报纸了。”
“上报纸有什么用?”
“让更多人知道根生一号啊。让更多人知道你。”
陈根生没有说话。
他——不在乎上不上报纸。不在乎有没有人知道他。
他——在乎的是那些树,在乎的是那些果子,年底能不能把债还完,能不能把秀兰和孩子接过来,能不能让他爹妈来海南。
他——在乎的是他做的所有事——对不对。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转身回了院子,戴上草帽,扛着锄头往后山走去。
他走得很稳。走向他的树。走向他的"142857"。走向他的"示范"。
海南日报的报道发出来之后,反响很大。
苏婷婷写了一整版,标题是《从负债两百万到海南榴莲蜜标杆——一个河南农民的海南创业记》。
文章里写了陈根生的故事——河南农村出身,在城里创业屡屡失败,被合伙人坑、被人做局、欠下两百万外债,离婚后独自来海南,从一片荒山开始,三年时间把根生果园做成了全省的示范基地。
文章还配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陈根生蹲在榴莲蜜树下看果子的,一张是他站在示范基地牌子前面的,一张是他和叔叔陈建军在院子里喝茶的。
照片拍得很好,把陈根生的朴实和坚韧都拍出来了。
报道发出来的那天,陈根生的手机响了一整天。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打电话来。有的是祝贺的,有的是想合作的,有的是想参观学习的,还有的是想借钱给他的。
他一个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没时间。
地里的活不能因为上了报纸就停下来,榴莲蜜该浇水了,蜜糖一号该追肥了,香蕉该修剪了,一样都不能少。
晚上,秀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根生,我看到报纸了。”
“嗯。”
“你上报纸了。”
“嗯。”
“你就不激动?”
陈根生握着手机,想了想,说:“激动。但激动完了,明天还要干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秀兰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根生,你瘦了。报纸上的照片,你比过年回来的时候又瘦了。”
“忙的。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你别太累了。”
“不累。”
又是沉默。
陈根生听见电话那头康康在喊“妈妈我要喝水”,听见果果在说“姐姐你看我画的画”,听见电视机里在放动画片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远的是距离,近的是心里的那根线。
“秀兰。”
“嗯。”
“年底之前,我一定把债还完。”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秀兰没有说“你说过很多次了”,也没有说“我等你”。她只说了一句:“康康和果果都想你了。”
电话挂了。
陈根生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贴在胸口。树根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股微微的凉意。
他闭着眼睛,想着康康的脸,想着果果的笑,想着秀兰瘦了的脸。
年底。还有半年。
他要把这半年的每一天都掰成两天用。
第二天上午,陈根生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河南的,有点熟,换了手机没备注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根生吗**?"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河南口音。
"我是。您是?"
"根生哥,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李国栋。"
陈根生愣了一下。
李国栋,他以前在河南的工友。三年半没联系了。
"国栋,咱们那块的人口音差不多,一时没听出来,很长时间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瞎混呗,还行。我看到你上报纸了,特意打电话来祝贺你。"
"谢谢。"
"根生哥,看到报纸上的你,我眼泪都掉下来了。以前我们一起在工地上干活,那时候你欠了一屁股债,谁都以为你完了。没想到你去了海南做起来了。你真牛。"
"不是我牛,是海南这块地好。"
"你别谦虚。我看了报道,你在海南种出了比进口还好的榴莲蜜,还成了示范基地,还上了报纸,你这一路走过来,真不容易。"
"嗯。"
"根生哥,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赵德厚你还记得吧?"
陈根生握着手机手指紧了一下。
"忘不了。"
"他现在很惨。"
"……。"
"他从工地上跑路以后,在郑州想重新包工程。但他去哪儿,人家都知道他是'那个卷款跑路的赵德厚'。没人敢跟他玩。他找了几个以前的朋友,想借点钱重新开始,人家不借。他找了几个以前的工友,想让人家跟着他干,人家不跟。"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