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一响,猪哥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陈渊把书包整理好之后,听到楼下的骂声,因为很熟悉所以不用看就知道是猪哥在骂人。
拉好拉链之后就下楼了,车棚位于教学楼的旁边,一排排列整齐的铁皮房子里停着几十辆自行车,在自己的车前,用手拍打车身,脸上露出一副被踢了一脚的样子。
“操。”
他又骂了一句。
阿汪推着手推车过来了,在看了之后说道:“链子断了吗?”
“已经存入卡中。”猪哥站起身来,用脚尖去踢那脚踏板,结果发现后轮没有动“一路上骑得挺好,在推的时候听到“咔嚓”一声之后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老本此时才走出教学楼,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书包,拉链已经坏掉,用一根橡皮筋把书包口绑起来。走到车棚的时候看到有人在那儿聊天,于是就站住了。
“猪哥的链条掉了。”阿汪说。
老本没有说什么,就把书包放在了车棚边上地面上,然后蹲下身去查看后面的车轮。
链条从齿轮上滑落到了链条罩与齿轮之间,非常紧绷的样子,就像一条黑色的筋。
“不要踩到它了。”老本说。
猪哥把脚放下。
老本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链条,手指上就粘上了黑色的油污,然后用大拇指、食指抓住了链条的一端往上提了提,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有没有螺丝刀?”他说。
猪哥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把在文具店买的螺丝刀,上面有十字形的头,而且很小。老本看了看之后说不能用,因为太小了。
阿汪说车棚看车的老头那儿应该会有大工具。老站站起来之后就走到车棚尽头的值班室门口处敲起了窗子。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从窗户后面探出身子来,并且跟老本说了几句什么话之后,那个老人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旧螺丝刀,铁柄都已经生锈了。
老本接过之后说了一声谢谢。
又蹲下身去,拿大螺丝刀把链条盖子和螺丝一起拧了下来,并且把链条盖子掰开了一点。
链子卡住了,露出了一点。
用一只手把链条从缝隙中拉出来,这时链条好像变轻了,就像是死了一样。放到齿轮上对准之后再按一下。
“你可以转动一下脚踏。”他说。
猪哥把脚踏踩了,链条也跟着一起动了,但是没有碰到。
老本再摁一次,让猪哥慢点转。猪哥转得很慢,链条和齿轮一起转动了一段距离之后突然发出了“啪”的一声,撞在一起了。
老本用手扶住链条转了两圈,链条顺着齿轮的方向转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放开手之后就站了起来,在裤子上胡乱地抹了一把。
“结束。”
猪哥绕着车走了两圈,后面轮子也开始转了。链条绷紧、松弛,齿轮转动的声音很好听。
“卧槽。”猪哥說“你真厉害。”
老本笑得很开心。
阿汪在一旁看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道:“这是哪里学来的呢?”
老本蹲在地上把链条罩装好,拧紧一个小螺丝,动作很慢、很慎重,生怕拧得太紧会把螺纹弄坏。
“小时候家里摩托车出了问题。”他说道,“由于父亲不愿意修理它,所以把它推到了镇上去修理,费用为20元。我在一旁观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在看了几遍之后,我也试着做了一次。”
“那么呢?”猪哥问到。
“之后就没事了。”站起身来把螺丝刀交给值班室的老头之后又回到自己身边取回了书包“家里摩托车链条松了要我自己来调整。”
这时马喽也推着手推车来了,听到了老本说的话之后说:“以后车子出问题了就会来找你的。”
老本没有说话。
猪哥拍着车座说:“走了,这条路有坡度,试试看链条是不是顺畅。”
几个人把车子推了出去,老本走在最后面,陈渊跟在后面。
车棚外面有一条水泥路,上面有很多裂缝,路边排水沟盖板也坏了。猪哥骑自行车走了一段距离后又回来了,在地上站住没动。
“好的。”他讲到“和以前一样顺利。”
老本这时把书包背在身上,低着头走路。
陈渊看着他。
老本的手指上有油垢,指甲下有一圈黑色的痕迹,并没有擦拭干净也没有清洗过,好像已经习惯了。
“老本。”陈渊说道。
老本转过身去。
“以后自己去修理车子。”
老本愣了下,随即笑笑。没有其他反应,只是把书包带子拉高了一些。
猪哥骑回来,问说什么呢。阿汪说陈渊让老本以后修车。猪哥说那敢情好,以后修车有熟人了,打个折。
老本仍然笑着。
出了学校之后拐了个弯,在路旁有一家修理店,里面有很多轮胎、一辆被拆掉一半的摩托车以及一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正用扳手拧着东西。
老本经过时,步伐稍微放慢了一些。
看到那人手中的扳手、地上的链条、齿轮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陈渊发现了。
老本只看了一下那家修车店的牌子,并没有表现出好奇或者羡慕的情绪,就像以前见过一样。
“走吧。”阿汪走在前面带路。
老本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猪哥骑车时后轮的链条会发出嗒嗒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是平稳一致的。
傍晚时分,夕阳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柏油马路上歪歪斜斜地走着的老本,背着书包的影子也随着晃动起来。
跟着他走,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手上沾满了油脂,干燥之后就形成了一层很薄的黑膜。
老本走了几步之后又把手举起来看了看,用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擦拭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把油污擦掉,反而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前面有个人在讲链条卡住的声音时大时小,老本也没有插话。
那家修车行的门口还在他脑子里。中年人蹲在地上,扳手一下一下转动,旁边的铁盒里放着大小不一的螺丝。老本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坐在那样的门口,手上沾着同样的油,面对一辆拆开的车,等着它重新转起来。
他认为链条挂在齿轮上时发出的声音比较顺畅。
就像把东西放回原处一样。
陈渊在他身边,可以听到他走路时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老本一般不会长时间盯着某样东西看,但是刚才的那一眼已经被陈渊记在心里了。
修车店的招牌不是最新的,门口也很脏,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老本看过去的时候神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
猪哥开摩托车转了一圈之后回头叫大家快点跟上,老本答应了,在口袋里还留着没有清洗干净的油污以及之前修理过的那辆车留下的痕迹。
拐过街角之后,就不再有人提起修车店的事了。
晚上的风吹过街角的地方,手上沾满了油污的味道。
老本不是马上要被抹去的。
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