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在太傅府西厢房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手臂上的伤口被妥善包扎着，疼痛减轻了许多，但心头那份被父王“抛弃”的空洞和委屈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他环顾四周，不见李文昶的身影，只有一个沉默的老仆送来清淡的早膳。
他问了李文昶的去向，老仆只含糊地说大公子身体不适，在房中静养。萧玦不傻，联想到昨夜隐约听到的外间动静和李文昶未曾再来，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定是李太傅责怪文昶兄收留了他。
这认知让他更加难受。他好像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紫宸殿的祖父，东宫的父王，现在连唯一愿意给他一点温暖的李文昶，也因他受了牵连。
他默默地用完早膳，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祸害，再也无颜待在太傅府。他谢绝了老仆通报李纲的提议，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太傅府。
无处可去。
东宫，他不想回，也不敢回。紫宸殿，更是遥不可及。他在偌大的皇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缕孤魂。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宫城边缘的皇家马场。
马场上尘土飞扬，蹄声如雷。远远地，他看到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者，正独自一人，挽着弓，对着百步之外的箭靶，一箭一箭地射着。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每一箭都稳稳定在靶心，带着一股沉雄的力道和历经千锤百炼的精准。
萧玦认得他。是已经致仕多年、如今只挂了个虚衔在家荣养的骠骑大将军，秦莽。这位老将军年轻时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连皇帝有时都要让他三分。他有一子，晚年愈发孤僻，很少与朝臣往来，只偶尔来这马场射箭遛马，缅怀往昔峥嵘。
萧玦停下脚步，躲在廊柱后，默默地看着。老将军射完一壶箭，缓缓收势，微微喘息着。他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猛地回头，那双虽已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廊柱后的萧玦。
“何人鬼鬼祟祟？！”声音洪亮，带着沙哑的金属质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萧玦吓了一跳，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萧玦，见过秦老将军。”
秦莽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萧玦此刻衣着不算整齐，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左臂还缠着显眼的纱布，整个人透着一股落寞和颓丧。
“哦？是皇太孙殿下。”秦莽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指了指旁边的箭靶，“殿下对此道有兴趣？”
萧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声道：“久闻老将军神射，心生向往。”
秦莽哼了一声，似乎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但也没戳破。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萧玦身上，尤其是他手臂的伤处和那明显精神不济的模样。
“殿下这模样，可不像是来学射箭的。”秦莽直言不讳，“倒像是……在哪里受了气，没处撒野，跑到老夫这荒凉地方躲清静来了。”
萧玦被他说中心事，脸颊微热，抿紧了唇不答话。
秦莽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
萧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离得近了，他能闻到老将军身上淡淡的尘土、汗水和皮革混杂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年老军人特有的、如同被风霜侵蚀过的岩石般的沉静味道。
“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秦莽望着远处的跑马道，眼神有些悠远，“可没你这么多的愁肠百结。那时候，就想着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多杀几个敌人。拳头硬，弓马熟，就有饭吃，就能活命。简单得很。”
萧玦沉默地听着。
“听说，前些日子，殿下在朝堂上挨了廷杖？”秦莽忽然话题一转，问得毫不委婉。
萧玦身体一僵，耻辱和疼痛的记忆瞬间回笼，他猛地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干涩：“……是。”
“疼吗？”秦莽问。
萧玦愕然抬头，看向老将军。对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询问。
“……疼。”萧玦低声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秦莽点了点头，“疼就对了。廷杖那玩意儿，老夫年轻时也挨过，先帝赏的。三十杖，趴在床上半个月没下来。”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遥远的痛楚，“那时候也委屈，觉得老子替他卖命，不过犯了个小错，至于往死里打吗？”
“那……后来呢？”萧玦忍不住问。
“后来？”秦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像是笑的表情，“后来就想明白了。天子赐杖，打的不是你的错，是你的位置。坐在那个位置上，享了常人享不到的福，就得受常人受不了的罪。公平得很。”
他转过头，看着萧玦：“你祖父打你，是因为你是皇太孙。你父亲管教你，也是因为你是皇太孙。他们打的、罚的，不是萧玦这个人，是‘皇太孙’这个名头。想不通这一点，你就有受不完的委屈。”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玦耳边。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却又如此残酷的解释。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他是皇太孙？
“可是……他们明明……”他想说祖父也曾慈爱，父王也曾温柔。
“那是私下。”秦莽打断他，“入了朝堂，见了臣工，就只有君臣，没有祖孙父子。这道理，你祖父懂，你父亲也在学，就你，还在这里钻牛角尖，甚至……”他目光扫过萧玦的手臂，“弄些小孩子的把戏，自轻自贱！”
萧玦被他毫不留情的话语刺得脸色煞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秦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委屈？觉得没人理解？觉得天都要塌了？”他嗤笑一声，“小子，你这点风浪，比起老夫在战场上见过的尸山血海，算个屁！真觉得过不下去了，就来找老夫骑马射箭，撒撒疯，也好过你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没出息！”
说完，他不再看萧玦，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那匹同样年迈却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着跑马道冲了出去，留下一个决绝而硬朗的背影。
萧玦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将军纵马驰骋的背影，耳边回响着他那些粗鲁却直击要害的话语。心中的委屈和迷茫，似乎被这迎面而来的、带着尘土和汗味的刚硬气息冲散了一些。
“打的不是你的错，是你的位置……”
“真觉得过不下去了，就来找老夫骑马射箭，撒撒疯……”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包扎着的手臂，又摸了摸身后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滋生。或许……这位看似不近人情的老将军，是这冰冷宫墙里，第一个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可以疼，可以委屈，但不能趴下的人。
他站起身，望着马场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不是自伤，不是逃避，而是像那位老将军一样，纵马驰骋，把所有的郁闷和痛苦，都甩在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坚定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