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是第三天清晨送进京城的。苏小满还没来得及去裴府,就听见街上传来的马蹄声,三匹快马沿着长街狂奔而过,背上的人像是从天还没亮就出发了,一口气从城门跑到皇宫,中途没有停过。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几匹马消失在宫门方向,长街上扬起的灰尘还没落定,就有新的消息从街口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条巷子和每一扇虚掩的门。敌国大举入侵,边关告急。赵清和驻守的那道防线已经接战了三回,两次守住,一次退了三里。
苏小满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了下来。系统比她更快地调出了所有能搜到的消息:“军报是昨夜入关的,今晨递到兵部。敌国出动了至少两个方向的兵力,赵清和那边目前还在扛着,但没有后援,撑不了太久。”
苏小满问了一句:“她写信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按时间推算,她写那封信的时候,第一场接战已经发生了。”
苏小满坐在桌边没有说话,她把赵清和那两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第一封写着“你上次问我的事已经确定了”,第二封写着“边关最近不太平,可能要打仗”。她没有在信里提自己已经打了两场。她可能是不想让收信的人隔着几百里地替她担心,也可能是她觉得写在信纸上的战况在到达收信人手里的时候,已经比实际发生的战事慢了至少三天。苏小满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那两封信和那片胡杨叶放在一起,收进诗册夹层里。
当天午后消息传得更具体了——朝堂已经炸了,主战派和主和派在廷上吵了一整个上午。主战的说边关防线不能退,退了就等于把北面门户拱手让人;主和的说现在国库空虚、粮草不足,贸然开战只会拖垮朝廷。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苏小满坐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墙。她看着石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它跟赵清和在边关吃的干粮之间隔着几千里的距离。
“系统。”她开口。
“嗯?”
“你说赵清和现在在干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调取数据,但其实它调不到赵清和此刻的实时画面。“按时间推算,边关现在应该是入夜时分。如果她在前线,可能在巡营或者查看布防。”
苏小满没有再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在日光里慢慢变干。“你说,我能帮她做什么?”
系统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宿主,你现在的能力范围——确实帮不上前线的忙。她是武将,你是尚书府的大小姐。除非你突然变成一个能带兵打仗的人,否则确实做不了什么。”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要不要帮她’?”
“因为我知道你会想帮她。”系统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常的调子,“你嘴上说着‘我拿什么帮’,心里已经在想有什么办法了。”
苏小满没有否认。她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屑:“我去一趟裴府。”
裴砚之刚从宫里回来不久,外袍还没换,书房桌上摊着一叠朝堂上抄回来的议事记录,墨迹还没干透。苏小满进门时他正在翻其中一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知道了?”
“嗯。赵清和那边怎么样了?”
“最新的军报还在路上。”裴砚之放下手里的记录,“今天朝堂上吵了一上午。主战派说不能退,主和派说打不起。两边各说各的,最后没定下来。”
“你站哪边?”
裴砚之看着她,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沉默了一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先战再和。如果不打就求和,对方会觉得我们怕了。只有先打一场,证明我们不是好惹的,才能把对方拉到谈判桌上。”
苏小满在椅子上坐下来,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那页记录纸边角上。“你在朝堂上说了?”
“说了。”
“有人反对吗?”
“有。”裴砚之的语气很平,“但不多。大部分人不反对先打一场,只是担心打不赢。”
苏小满没有接话。她把赵清和那两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她写信来的时候,已经打了两场。她在信里没有提,像是觉得写了也没有用。”裴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封信,没有打开,只是伸手把它们往她面前推了一点:“以她的性格,就算写了,也会说‘不用担心,我能扛住’。”
苏小满把信收回来,放回袖中:“你说得对,她确实写了,写的是‘边关最近不太平,可能要打仗’,没有提自己已经打过了。”
“所以她不希望你觉得她扛不住。”裴砚之看着她,“她写信来问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了,问得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她那边有什么问题。”
苏小满没有接话。她坐在书房里听着裴砚之的描述,像是正隔着几千里看见赵清和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她把纸铺平,写几个字又停下来,像在确认那些字落在纸上之后不会让收信的人为她担心,然后才把信纸折好封口,交到信差手里。
“赵清和那边如果有新的军报,你能不能先看到?”
“能。察吏司那边会过一道手。”裴砚之说,“有消息我告诉你。”
苏小满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裴砚之。”
“嗯?”
“你早上在朝堂上说的‘先战再和’——是认真的,还是说给别人听的?”
裴砚之看着她:“是认真的。赵清和守得住的那道防线如果退了,后面就没有更合适的地形设防了。不打这一仗,后面要付出的代价更大。”
苏小满站在门口侧对着他,日光从半开的门扇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着茶盏的指节上,像是把她正要迈出去的那一步暂时留在了原地:“那你要说的,我已经听完了。”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风从回廊穿过,把她袖口的衣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系统在她走出裴府大门之后终于开口,声音恢复到了平常的调子:“宿主,赵清和那边至少还要顶住至少两轮攻势,援军才能赶到。这期间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着她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回京来问你那些她还没亲口听到答案的问题。”
苏小满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进暮色里,街边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点亮。她想着赵清和在边关的营帐里写完信之后,可能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她那边是入夜,她这边也是入夜。同一个夜色把两座城池盖在同一片天空下,像一封还没来得及写完的信,正等着天亮之后再落笔,把它续成另一段可以寄出去的句子。但她没有停下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