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秋夜,风声如诉,荒岭连绵百里无人烟。
自那日众人舍弃江南私庄、被季淮安麾下死士穷追不舍,一路浴血突围、遁入深山之后,喧嚣的厮杀杀伐终于彻底落幕。
整整一日的边打边撤,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与体力。
两位师傅为护着她们三人周全,不敢放开手脚迎战,硬生生被牵绊束缚,以守代攻、步步退让,数次身陷以寡敌众的绝境。刀光擦过山林、毒风隐入草木、追杀缠人不休,若不是青云掌门熟悉深山错综复杂的地形岔路,数次绕路断踪、借密林遮蔽气息,一行人根本无法顺利脱身。
直至暮色垂落、黑雾覆山,身后那批悍不畏死、执着追猎的黑衣死士,终于彻底丢失了所有人的踪迹。
深山广袤如海,千峰万壑相似,荒草覆径、落叶埋踪。
这群死士擅长定点盯梢、巢穴围杀,却根本不擅长在无边原始荒山中追索隐匿之人。他们在外围山林反复搜查、往返巡猎数日,踏遍附近山峦沟壑,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循着原路退去,回去向季淮安复命。
追杀的阴影缓缓褪去,山野终于重归长久的死寂。
而众人落脚的藏身之处,是深山最深处、最荒芜无人问津的一座废弃山神庙。
庙宇早已荒废数十载,无人打理、无人供奉、无人踏足。断墙残垣歪斜坍塌,露出外头呼啸穿堂的秋风,屋顶破漏多处,白日漏光、夜晚露星,庭前石阶长满半人高的荒草,积年蛛网层层缠绕梁柱,神像倾颓在地,蒙着厚厚的尘埃,满目萧条破败。
无榻无被、无锅无灶、无粮无水,环境清苦简陋到了极致。
可对于刚刚从生死追杀中挣脱、仓皇弃庄逃亡的几人而言,这方残破孤庙,已是绝境之中最安稳的栖身之所。
至少此处隐蔽幽深、与世隔绝,无路人惊扰、无眼线窥探,足以让他们暂时卸下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缓缓调息休养。
也因此,众人在此处安安静静栖身,一留,便是整整半月。
这十余日的深山岁月,安静、枯燥,却格外安稳。
经历过一年江南私庄的温润安居,再对比此刻荒庙的清苦寒凉,人心更易沉静,也更易复盘过往、看清前路。
白日里,众人恪守规矩,绝不轻易踏出破庙范围半分,唯恐留下任何细碎踪迹,引来新一轮追杀祸患。
所有人都在休整之中沉淀自我,日日不辍打磨自身本领,不敢有半分懈怠。
赵婉清始终恪守本心,走温润仁医之路,心性纯良、从不好勇斗狠,更不触碰阴毒诡术。
这半月闲暇,她彻底抛开外界纷争、追杀恐慌,潜心静坐梳理医术所学。
一年私庄苦修,她早已精通百余种草药性味、各类汤剂配伍、外伤正骨、针灸通络,可她从不止步于熟练,反而日日复盘、精益求精。
荒庙之中无名贵药材,她便以空气为炉、以心神为引,反复默背经络图谱、熟记穴位深浅、推演急症救治之法。无事之时,她也会继续跟着青云掌门打磨基础防身武学,步法、身段、防御姿势日日勤练,只求危难来时,能护住自身、不成为拖累、不拖众人后腿。
她温柔依旧,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无助、任人拿捏的赵家嫡女,心底藏着隐忍,身上带着沉淀,仁心为骨、自保为甲,干净坦荡,从不沾毒、不弄诡诈。
季清晏的修行,却全然是另一番凛冽模样。
经此一役,她心底的危机感愈发深重透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季淮安的阴狠偏执、斩草除根的狠绝心性。那一批死士只是第一轮追杀,一旦对方缓过神、再度布网搜山,下一次袭来的,只会更多、更狠、更防不胜防。
她天赋不及旁人,初学学艺时笨拙莽撞、乌龙百出,曾扎针自晕、认药混淆、点穴僵身,被两位师傅屡屡打趣吐槽。可经年生死打磨,早已将她的稚气与莽撞尽数磨去。
她不信天赋、只信苦功。
白日无人之时,她便在庙前空地上反复苦练搏杀招式,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实战厮杀的凛冽,反复打磨、千遍不厌。
同时她不敢荒废毒理辨识,日日默记怪老头传授的毒草、毒粉、毒烟、毒刃特性,复盘各类中毒症状、解毒法门。她专精识毒、辨毒、防毒、解毒,专门应对季淮安惯用的阴毒暗杀手段,只为下次再遇死士围杀,能更快破局、护己护人。
两位师傅也趁着这半月难得的安稳时光,静心调息固本。
青云掌门此前连日护战,以内力硬挡数十死士轮番攻势,内力耗损严重,白日静坐吐纳、修复根基;怪老头日夜提防毒术阴招,心神紧绷许久,也渐渐舒缓紧绷的神经,复盘各类冷门毒理,以备往后不测。
柳嬷嬷年岁最长,连日奔逃疲累最甚,半月休养下来,精气神也渐渐回暖,悉心照料众人起居,默默守着这一方残破庙宇,安稳度日。
除了修行调息,众人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复盘此次私庄败露的始末。
无人怨怼、无人自责,只冷静剖析错处。
一年蛰伏安稳,终究是让人悄悄松了一丝戒备。
错不在独身采药,错在死士隐忍太深、算计太毒。对方根本不急着刺杀单人,而是耐住性子潜伏尾随,只为追踪巢穴、一锅端尽,心思阴诡、布局长久,防不胜防。
也正因这次惨败逃离,所有人彻底认清一个事实——
如今的天下,再也没有绝对安稳的俗世藏身地。
江南不行、州县不行、市井不行、山庄不行。
季淮安权倾朝野、眼线遍布天下,只要有人烟之处,便有他的罗网密布。
漫无目的逃亡,终究只是疲于奔命、坐以待毙。
待众人身心尽数复原、伤势疲累尽数散尽,半月休养圆满落幕。
这日晚风微凉、空山寂静,残庙之内,几人围坐一处,终于静下心来,郑重商议往后唯一的生路。
柳嬷嬷望着门外沉沉山色,眼底满是忧虑,轻声开口:
“如今私庄已毁、行踪暴露,大江南北皆是追杀眼线,我们无根无居、四处飘零,再无落脚之地,往后该何去何从?”
一语落地,破庙之中寂静无声。
前路茫茫,四方皆险。
良久,青云掌门抬眸,目光沉静如山,字字笃定,落下唯一出路:
“回青云山。”
短短四字,沉稳有力,瞬间定调前路。
可此话一出,季清晏眼底瞬间掠过浓重顾虑,她抬眸沉声开口,道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隐忧:
“师傅,不可。季淮安知晓青云山全貌,当年我在山中学艺三年,他曾数次派人进山围堵追杀、搜山寻踪,对青云山太过熟悉,我们此刻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是最现实、最致命的隐患。
旁人不知青云山,唯独季淮安心知肚明,那是她们师徒栖身学艺数年的旧地,是她们唯一的旧巢。
可青云掌门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从容:
“他知晓青云山的名字、知晓青云山曾是我等栖身之地,却从未真正踏入青云山腹地半步。”
“当年我布设整座山峦防御,从未依靠密道、暗窟藏身。青云山无任何捷径暗道,我倚天地山势、借阴阳脉络,布下整山连环迷幻阵、困杀阵,层层嵌套、循环往复、真假交织。”
“外人行至山前,只会在山林外围原地打转,入目皆是重重复叠的相似山林,永远辨不出真正山门方位,永远摸不到核心栖身之地。他数次遣人搜山,尽数困在阵外徒劳无功,根本破不了我布下的阵法。”
怪老头适时开口补充,彻底打消所有人疑虑,理清最关键的信息差:
“且切记,知晓青云山的,唯有季淮安一人。”
“赵尚书全然不知此地分毫。这些年追拿、搜捕、布网,皆是季淮安一己执念。赵尚书所有眼线人手,尽数锁定江南地界、市井州县,从未知晓青云山这一处深山旧巢。我们归去,能直接避开半数追杀罗网。”
一句话,点破全局利弊。
眼下四海皆险、遍地危机,唯有青云山,是险中最稳、乱中最安的唯一净土。
有天然阵法庇护,可隔绝一切外侵搜捕;山势熟稔、环境熟知,无需重新摸索蛰伏;远离朝堂市井,彻底隔绝俗世眼线。
短暂沉默过后,众人相视一眼,尽数颔首。
前路无路,归途即是生路。
定计之后,众人开始细致敲定返程所有细节,每一步都谨慎至极,杜绝半分暴露风险。
为避开季淮安沿路布下的巡查暗探、关卡岗哨,众人定下铁律:
全程夜行、绝不昼行;全程野径、绝不官道;全程乔装、绝不露形。
白日山林依旧零星潜伏着散落眼线,官道关卡更是盘查严密,唯有深夜浓黑天幕遮蔽一切,最适合潜行归山。
临行之前,众人尽数改换衣衫。
褪去往日清雅衣袍,尽数换上粗糙朴素的深色粗布麻衣,敛去世家嫡女的温婉气质、褪去师徒的脱俗气度,化作寻常奔走深山、讨活度日的山野旅人。眉眼锋芒尽数掩藏、气息尽数沉隐,举止低调谦卑,无半分特异之处。
最珍贵的罪证卷宗,被季清晏层层裹好、贴身藏妥,是众人蛰伏一年、踏遍江南换来的万千冤屈血泪,是往后翻案复仇的唯一凭据,重于性命、绝不能失。
一切筹备妥当,夜色已然深透。
黑月隐山,漫天沉暗,连绵群山吞没最后一丝微光,秋风穿林,簌簌作响,掩去所有人的脚步声。
深夜子时,是人最沉、夜最静、巡查最疏之时。
一行人趁着最浓夜色,悄然踏出残破古庙。
青云掌门与怪老头一前一后,前后警戒、左右探查,护住中间的赵婉清、季清晏与柳嬷嬷,压低身形、轻步疾行,顺着无人知晓的深山野径,绕开所有危险地段,一步步朝着千里之外的青云山稳稳前行。
夜色漫漫,归途迢迢。
她们舍弃了安稳经年的私庄,挣脱了一轮死士追杀,辞别了江南烟雨,背负一身沉冤、一腔执念、一身磨砺所得。
前路依旧藏险,归途依旧多阻。
可自这一刻起,她们不再仓皇逃遁、不再无根飘零。
奔赴青云山,不是退守避世,而是蓄势重来、静待风起。
迷阵深山为盾,血泪罪证为刃,双姝砺艺、师徒并肩,只待来日出山,清算所有滔天恶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