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落尽,北疆风平。
横跨整整三个月的漫漫归途,终在京城恢弘壮阔的城门下落下尾声。
大启的春日光景温柔缱绻,与北境终年凛冽苦寒、风沙漫天的荒芜截然不同。
三月之前,漠北游牧诸部频频犯边,铁骑踏碎北疆安宁,边城烽烟四起,战鼓无休。大启国力孱弱,兵甲不及列国精锐,数年以来只能被动守御,步步退让,无数将士埋骨黄沙,边境百姓岁岁活在战乱惊惧之中。
是墨锦御,以一介底层小兵之身,从尸山血海里爬起,凭一身胆识、满腹谋略、铁血心性,硬生生改写了整个北疆战局。
他随军驻守北境经年,大小百战,屡立奇功。从无人知晓的普通士卒,一步步凭实力稳扎稳打,擢升校尉、参将、守备,最后于漠北决战之中,运筹帷幄,奇策破敌,直捣游牧主力腹地,焚毁粮草、截断退路,逼得猖狂多年的漠北诸部节节溃败,再无抗衡之力。
穷途末路之下,漠北大小部族族长尽数归降,卸下兵戈,奉上世代臣服的归降血书,拟定年年进贡、岁岁称臣的朝贡盟约。
自此,千里北疆,烽烟尽熄。
历时三月长途行军,凯旋大军携赫赫战功、携归降使者、携满满岁贡珍宝,浩荡归京。
一路山河迢迢,铁甲凝霜,征尘裹身。
无数将士浴血余生,踏着自己拼来的太平归途,一步步靠近心心念念的故土京华。
墨锦御骑马行于将列之间,一身银白战甲早已洗去沙场血污,却洗不散经年沉淀的肃杀气度。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坚韧,眉眼清隽深沉。数年边关风霜,磨去了他年少青涩的温润稚气,添上了久经生死、看透杀伐的沉静凛冽。
世人皆知墨府嫡子,少年状元,文武双绝,本该身居朝堂锦绣堆中,春风得意,前程坦荡。
无人知他自愿褪去锦衣荣华,弃笔从戎,远赴极寒北境,甘做最卑微的小兵,熬过无数九死一生的绝境,忍过无尽孤寒落寞的长夜。
不为虚名,不为权势。
只为来日功成身立,能堂堂正正,配得上深宫之中,那个他从小护到大、思念到大的姑娘。
一路行来,临近京城地界,街巷烟火渐盛,人声渐暖,烟雨春风,花木抽新。
满目温柔人间烟火,落在墨锦御眼底,却不及半分心底牵挂。
整整三年。
三年山海相隔,千里迢迢,南北相望。
深宫巍峨,黄沙苍凉,一纸鸿雁传书,便是他们全部的相思寄托。
边关的风烈、战事险、长夜寒、满身伤,他从来只字不提。
每一封寄回皇城的信笺,字字平安,句句安稳,只报喜乐,不报风霜。
他从不愿让凤婉清为他担惊受怕,不愿那养在深宫、明媚纯粹的小姑娘,沾染半分沙场血腥与人间疾苦。
可无人知晓,无数个黄沙漫天的深夜,他独守营帐,枕戈待旦,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最疼的从不是刀枪剑戟的创伤,是心底绵延不绝、无处安放的思念。
思念宫墙内的春暖花开,思念那人眉眼含笑的温柔模样,思念年少相伴、朝夕不离的岁岁年年。
大军行至京城外郊,依大启军纪,全数安扎城外大营,整编兵士、核对军功、清点器械粮草,静待圣谕。
一众有功将领、随征文官、漠北归顺使者,获准先行入城,休整待命。
阔别三载,再度踏入繁华京城街巷,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喧嚣市井、亭台楼阁、青砖黛瓦,一如当年模样。
人事依旧,唯他满身风霜,早已不复少年轻狂。
入住驿馆,卸下沉重甲胄,褪去满身征尘,独处一室。
窗外春风习习,檐角风铃轻响,人间温柔静好。
墨锦御立在窗前,抬眸遥遥望向巍峨连绵的紫禁城方向。
红墙高耸,隔断世事,亦隔断相思。
那九重深宫之中,住着他心心念念、牵挂数年的凤婉清。
大启唯一的凤和长公主,自幼宠冠六宫,明媚皎洁,纯粹温柔。
年少光阴漫长,她总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软糯唤他锦御哥哥,眉眼弯弯,满心依赖。
那时岁月无忧,繁花常开,朝夕相伴,岁岁无忧。
谁也未曾料到,年少别离,一别便是三载山海相隔。
这三年,他在沙场浴血拼杀,九死一生,步步立身。
她在深宫岁岁等候,岁岁遥望,日日牵挂。
两地相思,同寄明月。
一夜休整,辗转难眠。
心底积攒三年的思念,如潮水翻涌,绵绵不绝,终是抵不住归京的安稳,静待来日相见。
翌日拂晓,天光刺破长夜,紫禁城钟声泱泱,穿透晨雾,响彻整座帝都。
百官朝服济济,玉带垂绅,依次入太和殿列立,肃穆庄严,朝堂风气整肃浩然。
今日朝堂,论凯旋之功,定边疆之赏,安举国人心。
漠北使者率先入殿跪拜,行藩属最恭谨大礼,双手奉上墨书归降盟约、世代朝贡清单、珍稀岁贡册籍。
字字恳切,章章分明。
自此漠北永为大启藩属,岁岁纳贡,永不叛离,北疆千里安宁,社稷再无边疆大患。
满朝文武,人人心悦,朝堂气氛一时松快。
龙椅之上,大启帝王神色沉稳,眼底藏着舒展的宽慰。多年边患一朝得解,举国安稳,百姓安宁,是为盛世之幸。
待外事落定,帝王目光缓缓下移,掠过阶下一众功勋将士,最终稳稳落于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之上。
墨锦御立在武将之列前端,身姿端肃,神色淡然,荣辱不惊。
帝王看着这位年少功臣,心底感慨万千。
少年状元,将门嫡脉,本可高居朝堂,安逸终生。却甘愿远赴苦寒绝境,以身戍边,步步厮杀,凭一己智谋勇武,平定多年边患,护大启一方安宁。
心性、才干、忠勇、品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帝王声线沉缓庄重,落遍整座太和殿:
“墨锦御戍守北疆三载,百战克敌,平定漠北,安万民、固社稷,功勋卓著,忠勇可嘉。今北疆大定,朕特封你为——禁卫军统领。”
“执掌皇城禁卫亲军,总领宫禁防务,值守九重,护帝躬、卫宫城、定内安。”
一语落地,满殿寂然。
禁卫军统领,看似品阶并非极致显赫,却是皇城最核心、最贴身、最权重的实职。
掌天子近身安危,统皇城所有兵力,自由出入宫禁,随伴御前左右。
是帝王极致信任的象征,是无数老将穷极一生也未必能触及的位置。
而今,落在一位不及弱冠的少年身上。
短暂寂静后,百官齐齐躬身,无人有半分异议。
此功、此心、此才,当之无愧。
墨锦御双膝跪地,叩首谢恩,声线沉稳铿锵,字字郑重:
“臣,墨锦御,叩谢陛下隆恩。臣必毕生恪尽职守,鞠躬尽瘁,誓死护卫皇城安稳,不负圣恩,不负家国。”
封赏落定,朝堂肃穆再起。
帝王目光深沉,带着几分温和追忆,再度开口,言语落于众臣耳畔:
“朕观锦御少年立身,品性端方,忠勇赤诚。与朕之凤和长公主,自幼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情谊纯粹,岁岁依旧。”
“三年相隔山海,二人鸿雁传书,心念彼此,从未相负。”
满殿臣子静静聆听,皆知帝心所向。
凤婉清自幼得天家独宠,是大启最尊贵的公主,掌上明珠,心头至宝。
皇帝素来疼惜幼女,看她数年遥遥相望、默默等候,看她岁岁春深、独坐宫楼,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期盼与落寞。
今日少年功成归朝,立身立业,功名在手,恰是良缘正好。
帝王抬眸,圣音落定,一纸天缘,昭告天下:
“今墨锦御功成立业,风华正茂。朕特此下旨——赐婚!”
“凤和长公主凤婉清,配墨锦御,天作良缘,奉旨定亲,终身锁契,昭告四海。”
“公主年幼未及笄岁,婚期暂缓三年。待三年后公主及笄长成,再行大婚盛典,十里红妆,举国同庆。”
一道圣旨,敲定终身。
一纸婚约,锁死深情。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恭贺,殿内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青梅竹马,帝家贵主,少年名将,奉旨成婚。
是京华最艳羡的良缘,是朝野最传颂的美谈,是世人眼中圆满至极、毫无缺憾的盛世姻缘。
殿内瑞气氤氲,炉烟袅袅,一派盛世圆满光景。
墨锦御伏地叩首,心口滚烫震颤,数年积压心底的思念、隐忍、期盼、奔赴,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
三载黄沙孤寒,千日夜独自坚守,无数次生死一线,无数次深夜相思。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隐忍孤勇,都在这道圣旨落下的瞬间,尽数值得。
他抬眸,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温柔,字字铿锵,郑重许诺:
“臣遵旨。此生不负圣恩,不负婚约,不负婉清。岁岁相守,生死不离。”
无人知晓,这满堂盛世圆满,不过是命运温柔伪装的假象。
此刻有多甜,来日便有多痛。
此刻的天赐良缘、举国艳羡、双向奔赴,终将碎于家国大局、皇权凉薄、乱世风波之中。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去,太和殿渐渐恢复清净。
墨锦御缓步走出巍峨宫阙,踏下层层白玉台阶。
春日暖阳倾洒而下,落满朱墙琉璃,落满他一身征尘褪去的肩头。
阔别三载,他终于不再是远在天边、只能鸿雁寄思的戍边将士。
他是御前近臣,禁卫统领,可自由出入宫禁,可日日近她身旁。
从此无需山海遥望,无需纸笔寄情。
相思可相见,岁岁可相逢。
获准入宫觐见的旨意随后传下,墨锦御整理朝服,稳步踏入深宫。
重重宫墙次第开,层层花木次第迎。
御花园春意正盛,繁花簇簇,落英纷飞,暖风拂过枝桠,携着满庭花香。
池水潋滟,亭台雅致,春日宫景温柔得不像话。
花木深处,那道他日思夜想的纤细身影,静静立在海棠树下。
凤婉清身着一袭轻柔宫装,眉眼清丽温婉,褪去幼年稚气,愈发亭亭玉立,眉眼澄澈干净,宛如春日最温柔的月光。
这些年,她身居深宫,岁岁春花开,岁岁等他归。
无数个晨昏日暮,她独立宫楼,遥望北疆方向,盼一封书信,盼一句平安,盼故人归期。
年少相伴的温柔岁月,是她深宫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与念想。
三年遥遥相隔,她从懵懂稚女长成娉婷少女,心底那份纯粹的喜欢与等候,从未减半分。
当熟悉挺拔的身影踏花而来,凤婉清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瞬间盛满星光。
压抑三载的思念轰然翻涌,眼底温热悄然氤氲,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是久别重逢的大喜失态,是岁岁等候终得相见的安稳与酸涩。
墨锦御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沉淀,三载相思尽数凝于一眼。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轻声:
“婉清,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抵得过万千情话,抵得过三载山海漫长。
凤婉清轻轻点头,眸底水光闪烁,唇角扬起温柔浅淡的笑意:“欢迎回家,锦御哥哥。”
春风穿庭,繁花簌簌落。
两人并肩立于花海之下,静静相对,无需多言。
彼此眼底,皆是藏了数年的牵挂与深情。
从前隔着千山黄沙,遥遥相思。
从今往后,宫墙相近,朝夕可遇。
三年暂缓的婚期,不是等待煎熬,是上天予他们最温柔的成全。
让他稳稳立足朝堂,扎根京华,护她一世安稳。
让她慢慢长成风华,静待佳期,圆满余生。
相伴片刻,温柔静谧,岁岁心安。
出宫之时,日已偏西。
落日余晖铺满长街,京城烟火温柔四起。
墨锦御缓步走在繁华街巷,心底一片澄澈温热。
圣旨赐婚,名分既定,天下皆知。
他与她,早已是命中注定、朝野公认的一对。
只是心底深处,他依旧不甘寻常。
他的小姑娘,是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是他放在心尖宠了一辈子的人。
寻常嫁衣,寻常聘礼,寻常红妆,皆配不上她。
他想给她世间独一份的盛大圆满,给她无人能及的大婚,给她倾尽心意的温柔余生。
行至闹市茶肆,往来宾客闲谈娓娓,一番话语悄然入耳。
世人皆言,东海极深之处,藏有世外鲛族。
鲛人善织,水韵凝丝,浪光成布。
所织鲛人锦,底色赤红如霞,肌理自带天然流水波纹,光影一动,碎光潋滟,层层水浪流转,步步生澜。
非金银可购,非权贵可得。
需踏万里沧海,闯滔天风浪,入绝境深海,历尽艰险,方有可能得其一匹。
世间仅此独一份,举世无双,万金难求。
一席闲谈,落于墨锦御心底,瞬间生根发芽。
他眸光微动,心底已然定下执念。
三年婚期尚长,足够他奔赴山海,寻遍极致珍宝。
寻常锦缎配不上他的婉清,寻常红妆衬不起他的婚约。
他要远赴东海,闯巨浪、踏深海、历艰险,亲寻那举世无双的鲛人锦。
他日亲手裁锦为衣,裁尽三年相思,裁尽半生奔赴,裁尽所有深情等候。
落日晚风里,少年立在繁华长街,眼底温柔藏着坚定执念。
归京圆满,圣旨定缘。
温柔岁月刚刚启幕。
而一场横跨山海、历尽千辛的寻锦之路,已然悄然启程。
他满心期许,满心温柔,满心皆她。
彼时的他与她,皆以为,此后三年岁岁相守,来日大婚圆满,便是此生最好的结局。
无人预知,盛世圆满是幻,风雨崩塌将至。
无人知晓,这满腔温柔期许、倾尽山海的深情,终将沦为一场痛彻心扉、无力回天的毕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