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水在窗户上往下流。吴颖坐在书桌前，手停在鼠标上面，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刚刷新页面，心跳就跟着数据一起往下掉——今天一共卖了3单。上周这个时候，上午就卖了五十多单。
她点开店铺评分，以前是4.9，现在变成了3.2。差评一条接一条冒出来。最新的一条写着：“说好的复古银耳环，收到像工地废料，颜色发灰还掉漆。”下面有图，耳环放在水泥地上，沾着泥，包装也不是她家的。
她没删也没回，而是把所有差评从头看到尾。这些差评都是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九点发的，时间很近，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账号点进去全是新号，头像用的是网上图片，主页什么内容都没有，连点赞都没有。还有好几条都写了同一句话：“实物与详情页严重不符”，连标点都一样。
她打开后台物流系统，查最近七天的发货记录。一共发了八十六个包裹，百分之九十八已经签收，没人说快递坏了。退货只有两个，一个是买家过敏，一个是尺寸不对，客服都已经处理好了。她又看了仓库的照片，打包时每对耳环都用气泡袋包好，外盒加了硬纸板，快递员取件时还拍了视频。
问题不在发货。
她退出系统，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相册，翻出以前客户的好评截图。有人留言说：“戴着这对耳钉去面试，HR说我很有品味。”还有人说：“送给我妈当生日礼物，她晚上睡觉都不摘。”那时候她每天睡前都会看一遍，看了就笑，觉得这生意能做下去。
现在这些话好像都没用了。
她靠在椅子上，肩膀很酸。这屋子不大，桌子挨着床，墙上贴了几张画，是她最早设计耳环时画的草图。桌上放着台灯、充电宝、一排小瓶子装的金属零件，还有一个银色耳骨夹，她戴了很久，耳朵有点红。
她想起半个月前，店铺被平台推到首页，一天来了两百多个订单。她激动得半夜爬起来核对库存，还在朋友圈发了截图，写了一句：“熬出头了。”那天她去超市买了瓶气泡酒，对着镜头自拍，笑得眼角都皱了。
才过了几天，评分就开始掉。
她重新看差评，分类看了看。说颜色不对的占六成，包装破损的占三成，发货慢的占一成。后面两种她已经确认是假的，物流信息清清楚楚，快递公司也能查到记录。颜色问题，她打开自己产品页的主图，都是实拍，灯光暖一点，但没有故意改颜色。
她突然想起来，上周为了赶婚礼订单，她在屋里拍了八小时。吃完饭就开始布景、打光、换款式、拍细节。拍到后来，补光灯太热，金属反光变了，她没注意，直接拍了几组。修图时发现颜色有点偏，就调了饱和度和色温，想让照片看起来更亮更好看，结果可能让耳环看起来比实际暗了一点。
她打开原始照片文件夹，对比原图和成片，确实有一点差别。不是造假，但也算不上完全真实。
她关掉显示器，屋里黑了，只有手机还亮着。外面雨还在下，楼下电动车棚顶被雨点打得响。她没开灯，就坐在那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有点凉。
是不是因为赶工，把质量管得松了？
她拿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翻到“运营日志”那一页，写下一句话：“是否因追求效率牺牲了品控？”写完后，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她不急着下结论。差评里有真的也有假的，假的可能是别人搞她，真的可能是自己有问题。但她知道，现在不能慌，也不能骂人，更不能关店躲起来。她开这个店，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点什么。以前被黑中介骗走押金，带着发烧的妹妹在地铁站坐了一夜，她都没哭。现在只是几条差评，不至于垮。
她重新打开电脑，不看差评，也不刷数据，而是点进私信列表。有几个老顾客问：“最近是不是出事了？我看评分掉得好快。”还有一个说：“我推荐朋友买的，她担心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她一条条回复，语气平静：“感谢关注，我们正在核查情况，所有订单都会负责到底。”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推责任，只是告诉他们：人在，店在，责任在。
回完最后一条，她看了眼时间，快两点了。她合上笔记本，放在台灯旁边，没关电脑，也没躺下。外面雨小了些，铁皮棚上的声音变少了。她把手边那杯凉透的茶挪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四擦门框”，明天就是周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有点起皮，是昨天拆快递盒子时被纸边划的。她没剪，也没管，只是搓了搓指尖，然后把手放回键盘上。
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她看着后台的访客曲线图。过去二十四小时，流量一下子跌了很多，像被砍断了一样。但她注意到，在凌晨一点左右，有三个陌生IP反复打开她的商品页，停留时间都很长。
她没动，也没截图，只记下了这三个IP的地址：两个在外市，一个在本地，定位显示在江州西区。
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质耳骨夹有点凉，碰到了耳机线。她把它拨开，身子往前靠了点，眼睛盯着屏幕，呼吸慢慢变轻。
屋里很安静，风扇转着，吹动桌角一张没贴牢的便利贴，边角轻轻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