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深,层林萧萧。
竹海深处的嫁妆私庄,安稳沉寂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季淮安的天下密网、赵尚书的州县眼线轮番排查,搜遍大江南北,却始终未曾触及这片隐世之地。庄中众人日日耕药习武、日夜沉淀蓄力,双姝砺艺、暗攒罪证,本以为这份僻静蛰伏尚可长久延续,却不想一朝破绽,全盘颠覆。
那日巳时天光,山间雾气初散。
庄内静谧安然,赵婉清守在院中打理药圃,静心温习医术经络,经年沉淀,她早已褪去昔日孱弱,一手仁医术沉稳娴熟,防身步法亦日日精进,只是始终不涉毒术、不沾阴诡。
青云掌门立于青石台之上,独自推演护身剑势,气度渊沉;怪老头坐在廊下,细细分拣经年晾晒的草药,悠然自得。柳嬷嬷守在灶房收拾,整座庄园安然无波。
唯有季清晏,背起竹制药篓,独自往后山深林而去。
一年来,她深耕毒理辨识,天下百种毒草、解毒灵草皆烂熟于心,时常独身进山采药,一来储备应急药材,二来熟稔山林地势、磨砺身法,早已习惯周遭静谧,从未出过纰漏。
可今日的后山,风声有异。
林木簌簌,本该只有秋风穿叶的轻响,可季清晏行走片刻,耳畔便捕捉到了几丝极淡、极隐忍的衣袂擦动之声。
那动静极轻,藏在风里、隐在树后,若非她经年习武、五感远超常人,断然无从察觉。
季清晏脚步骤然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心底寒意骤升。
是死士!
季淮安驯养的死士,向来隐忍诡谲、擅长潜踪匿迹,从不贸然出手,最喜尾随盯梢,待摸清落脚点、探明巢穴方位,再合围扑杀、斩草除根。
他们今日不袭单人、不急于动手,只为跟在她身后,找到她藏身整年的安身之所!
一旦让这群人摸到庄园大门,院内无险可守、老弱皆在,届时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一念及此,季清晏再无半分迟疑。
她顾不得采摘药材,反手将药草胡乱拢入篓中,弃了所有从容,足下猛地发力,运起轻身功法,身形如掠影破空,不顾一切朝着庄园方向狂奔折返!
身后密林之中,隐匿的黑衣人似是察觉行踪败露,不再刻意隐匿踪迹。
瞬息之间,密集沉重的脚步声破土而出,数十道黑影穿梭林间,踏枝追叶,死死锁定前方奔逃的身影,如附骨之疽,穷追不舍!
风声猎猎,衣袂翻飞。
季清晏不敢回头、不敢减速,心头只有一个执念——赶回庄园、全员撤离!
短短一炷香,她凭着精湛身法冲破林间阻隔,浑身带风、踉跄撞开庄园院门。
庄内众人尚来不及诧异她仓促归来,只见季清晏面色惨白、呼吸剧烈,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慌张凝重。她分毫不敢耽搁,无视凌乱喘息,转身直奔后院密室。
整整一年积攒的沉冤罪证、万千受害者亲笔证词、按血印的供词、件件实证,尽数封存于此。
这是她们蛰伏一年、踏遍江南州县换来的唯一希望,是扳倒季淮安、控诉赵尚书的全部底气,万万不可落入敌手!
她指尖飞快收拢厚厚一叠卷宗,死死抱在怀中,紧紧护于胸腹之间。
除此之外,衣物行囊、银两物资、辛苦栽种的药材、一年安居的所有家当——分毫不顾,尽数舍弃!
性命在前、沉冤为重,其余皆是浮云!
抱着沉甸甸、承载无数冤屈的罪证卷宗,季清晏转身冲出密室,扬声爆发出一声急促嘶哑、穿透整座庄园的高喊:
“所有人立刻撤离!快撤!!”
这一声呼喊,带着生死迫在眉睫的慌张,瞬间击碎庄园整年的安宁。
青云掌门握剑的身形骤然停驻,眸光一凛,久经江湖的阅历让他瞬间洞悉危机将至,不问缘由、不做迟疑。
怪老头倏然起身,来不及收拾药箱,只随手抄起墙边一只极简应急药囊,内里仅装寥寥几味救命疗伤的基础药材。
赵婉清心头巨震,即刻放下手中农具,神色沉静镇定,虽惊不乱。
柳嬷嬷更是不敢多言,立刻起身跟上众人脚步。
没有半句问询,没有片刻拖沓。
师徒几人历经风雨、深谙乱世凶险,单凭这一句仓皇呼喊、季清晏惨白慌乱的神色,便知已是大难临头、生死关头!
一行人紧随彼此身形,转身冲开庄园后门,踏入后山蜿蜒崎岖的山道。
也就在众人踏出后门的刹那,数十名黑衣死士已然冲破庄前院门,长刀出鞘、寒芒刺眼,淬毒的刀锋映着秋日天光,森冷骇人。
这批死士皆是季淮安豢养数年的精锐,悍不畏死、心性阴狠,出招从不留一线生机,只为绝杀灭口、斩断所有隐患。
转瞬之间,黑影追至后门,密密麻麻封堵后路,厮杀煞气扑面而来。
青云掌门长剑骤然出鞘,铮鸣刺耳,率先挡在最前,剑气纵横翻飞,硬生生拦下第一批扑杀而来的死士。
他武功冠绝一方,本可从容制敌、碾压群寇,可此刻身后护着三人——手无强攻之力的赵婉清、不懂厮杀的柳嬷嬷、需护住罪证的季清晏。
牵挂缠身、束手束脚,一身绝顶战力无法全然施展,只能步步格挡、步步退守,以守为主、护人为先。
剑光翻飞间,每一次抵挡都要耗费数倍心力,以一敌众,缠斗极是吃力。
怪老头紧随侧方,不通强攻搏杀,却深谙天下毒术。
他目光如炬,紧盯死士每一次出招收招,及时识破对方暗藏的毒粉、毒烟、淬毒刃气,抬手扬出防身药粉,驱散阴毒气机,时刻提防众人中招受创,一边警戒毒势,一边留意众人气息,分身乏术,同样紧绷到极致。
前路是崎岖深山,后路是无尽追杀。
季清晏怀抱罪证,不敢有分毫松懈,奔逃间隙,语速极快、简明扼要道出原委,解答两位师傅心中悬念:
“我独自后山采药,被季淮安死士潜伏尾随!他们意在追踪巢穴,并未贸然动手,我察觉之时已然暴露据点,私庄彻底不保!”
寥寥数语,道尽所有凶险。
青云掌门与怪老头心头一沉,瞬间通透全局。
原来一年安稳蛰伏,终究还是毁于一瞬疏忽。
死士隐忍经年、伺机而动,专挑独身采药的空档追踪,不战不扰、只为寻巢,心思阴诡至极。
此刻追兵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死士悍不畏死、轮番扑杀,长久缠斗只会耗尽体力、陷入合围。
青云掌门当机立断,沉声低喝:“弃庄入山!纵深突围!”
话音落,剑势陡然暴涨,强行劈开眼前合围的死士,破开一道短暂生路。
一行人不敢停顿,借着剑势破开的缺口,踩着崎岖山道,向着更幽深、更荒芜、人迹绝无的深山密林全力奔逃。
身后刀光霍霍、杀声震天,黑衣死士紧随不舍,一路追猎、一路厮杀。
秋风卷着血腥与落叶,漫山肃杀。
两位顶尖高手全力护人、边打边撤,打得步步维艰、身心俱疲。
整整一年安稳栖身的私庄,一朝败露、尽数舍弃。
无行囊、无物资、无退路,唯有怀中沉甸甸的沉冤罪证,与一路并肩相依、浴血突围的几人。
一路奔逃,从午后直至暮色沉沉。
借着青云掌门熟知的山林地势、无数岔路密林绕形隐蔽,一次次甩开追兵、截断踪迹。
夜色渐浓,深山黑雾笼罩,林木重叠、荒径交错。
身后连绵不绝的追杀声,终于渐渐遥远、彻底消散。
季淮安派来的死士,彻底丢失了众人逃窜的踪迹。
密林深处,厮杀声彻底寂灭,只剩秋风穿林的萧瑟回响。
几人浑身微汗、气息不稳,衣衫沾染尘土细碎血污,皆是疲惫至极。
放眼望去,深山荒芜、杳无人烟,唯有不远处的山坳里,立着一座残破颓败的山间古庙。
断壁残垣、荒草覆阶,木门朽烂、蛛网密布,早已废弃多年,无人问津。
却是此刻绝境之中,唯一可遮风避雨、暂且栖身的容身之处。
众人步履沉重,缓步走入废弃破庙。
庙内空空荡荡、破败寒凉,无桌椅床榻、无烟火暖意,唯有四面残墙勉强挡风。
一行人静静立在残庙之中,听着窗外萧萧风声,心底皆是沉静。
一年蛰伏,一朝尽毁。
可万幸——人皆无恙,罪证未失。
至此,众人彻底脱离追杀,于深山破庙之中,暂且落脚,静待休养调息、再谋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