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绵长,氤氲的水雾常年缠绕着竹海深处的私庄,院墙之上藤蔓层层交错,将内里的光景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伺。自一行人辞别陆府,迁入这处属于赵婉清生母的私产庄园之后,寒暑交替,四季更迭,一晃便是整整一年的时光。
这一年里,朝堂之上的季淮安从未放下过对季清晏的追杀。当年他构陷季清晏外祖满门,靠着累累血债攀上高位,心底始终忌惮这个侥幸逃脱的嫡女。他清楚,只要季清晏一日存活,过往的冤案便有重见天日的可能,自己苦心经营的权势便会摇摇欲坠。为此,他动用麾下所有暗卫、死士与遍布各州府的眼线,整整一年不间断地在大江南北地毯式搜寻。从当初她们藏身的深山,到水陆要道的驿站集镇,再到周遭大大小小的村落乡镇,每一处可疑的落脚点都被反复盘查。与此同时,赵尚书也派遣了大批人手四处寻觅赵婉清的踪迹,在他眼中,这个私自出逃、忤逆自己安排婚事的女儿,是有损他官场脸面的污点,必须抓回掌控,绝不能任由她在外游荡生出变数。
两大权贵撒下的天罗地网笼罩四方,却偏偏没能探查到这处偏僻的私庄。此地并未登记在赵家的宗族产业名册之中,平日里本就少有人踏足,再加上一行人安居之后始终深居简出,唯有需要采买物资或是进山采药时,才会乔装改扮、悄无声息地往返市井,从不留下半点行踪痕迹,这才得以在层层搜捕之下安稳蛰伏一整年,沉下心打磨本领,暗中积攒沉冤的证据。
每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青云掌门便会伫立在青石庭院之中,等候二人开启当日的武学修习。对于季清晏而言,拳脚招式、经络穴位、身法攻防这些武学根基,她早已跟着这位武学师傅扎扎实实修习了三年,早已褪去了初学之时的生涩笨拙,基本功早已打磨得牢不可破。那些曾经闹出的糗事——误点自身定身大穴,在烈日之下僵直站立一整天,都是三年前刚刚拜师入门时的旧事,如今再被师徒几人闲谈提起,也不过是一桩过往的趣谈。
在庄园的这一年,不再是从零起步的基础学习,而是日复一日的精进打磨。青云掌门不再拘泥于基础招式的拆解,而是着重训练她的实战应变能力,模拟各式各样的近身缠斗场景,让她在一次次对抗里优化出招节奏,弥补招式里的破绽。旁人每日固定的练功时长,季清晏总会额外多耗数个时辰,三年打下的深厚底子,搭配这一年千锤百炼的实战打磨,让她的拳脚愈发凌厉狠绝,身法进退之间迅捷沉稳,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直面生死的杀伐韧劲,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面对危险只能勉强自保的少女。
除却武学精进,季清晏本就跟着医术师傅掌握了基础的疗伤、辨药医术,三年的积累让她能够从容处理日常跌打损伤与内伤调理。而进入这座私庄之后,她才正式从零开始接触毒术,学习识毒、辨毒、防毒与解毒的门道。怪老头将毕生钻研的毒理知识慢慢传授给她,从山野间形形色色的有毒草木,到江湖暗杀常用的毒粉、毒烟、毒刃,再到不同毒素发作的症状、对应的化解之法,一点一滴细致讲解。毒术于她而言,是复仇路上必不可少的保命底牌,她学得格外认真,哪怕初期辨认毒素时常出现细微偏差,也会反复比对记忆,直到彻底吃透每一种毒素的特性。怪老头偶尔也会打趣她,说起三年前初学针灸时,她慌乱失手扎偏穴位,把自己弄得哭笑不得甚至短暂晕厥的往事,无奈感慨:“我行医半生,从没见过你初学技艺这般莽撞的人,如今学毒倒是沉稳了不少,不然我真要觉得你是专程来给我老头子添堵的。”
一旁的赵婉清,修习之路与季清晏截然不同。在此之前,她长于尚书府深宅,只习得琴棋书画、女红持家的闺中技艺,从未接触过医术与武学,相当于一张白纸。但她天生心思细腻耐心,悟性绝佳,在医术一道上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并且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触碰半点毒术相关的内容,一心钻研正统济世医术。一年的时间里,她从最基础的草药性状、性味功效学起,慢慢精通汤剂配伍、外敷膏药调配,高阶的针灸通脉、急症救治、内伤调养更是一点就通。短短一年,她的医术水准便已经足以应对各类常见伤病,针灸手法精准平稳,分寸分毫不差,就连怪老头都时常赞叹她的天赋过人。
武学方面,赵婉清只修习基础的防身功法,不求上阵搏杀、凌厉制敌,只求遭遇危险时能够自保脱身。跟着青云掌门日复一日练习步法与防身招式,一年打磨下来,身形愈发轻盈矫健,面对寻常歹人,也能从容周旋自保,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柔弱无助、只能任人摆布的庶女。一个凭借三年功底叠加一年精进,手握武与毒两张保命底牌,锋芒凛冽;一个靠着超凡天赋一年速成,精通仁医之术,温柔却自带铠甲,双姝并肩,彼此互补,慢慢形成了稳固的默契。
静谧的修行时光之下,二人从未忘记心底沉甸甸的仇恨。这整整一年的蛰伏,她们除了打磨自身本领,余下的心思都放在了收集罪证之上。她们从不收拢人手、组建势力,唯一的目的就是寻访那些被季淮安、赵尚书迫害过的幸存者,收录他们的亲笔证词与物证。
每隔一段时间,两人便会乔装成游走乡间的姐妹医者,借着采药、售卖平价药膏的名义前往周边州县。她们小心翼翼地寻访那些因季淮安构陷冤案而家破人亡的官吏家属、无辜百姓,也悄悄接触知晓赵尚书苛待庶女、打压陆家、谋害发妻内情的旧仆乡邻。这些受尽冤屈、求告无门的人,在确认二人的来意之后,大多愿意含泪写下亲笔供词,按下手印留存证据。一张张浸透血泪的证词,一件件隐秘的物证,被她们妥善整理封存,藏在庄园隐蔽的密室之中,厚厚的卷宗堆叠起来,一点点拼凑出两大恶人桩桩恶行的完整脉络。
安稳蛰伏的日子日复一日,所有人都渐渐习惯了这片竹海深处的宁静,戒备之心在日复一日的平和里悄然松懈了几分,谁也没有料到,一次寻常的外出采药,会彻底打破这份安稳,让隐匿了一整年的行踪暴露在追杀者的视线之中。